那是一道纯粹由剑气凝成的人形轮廓。
青色流光在水幕中流转勾勒,最终定格成一名身着墨绿云纹锦袍、手持一柄白玉为骨、青纱为面法扇的男子。
他悬停在被剑气切开的水道中央,衣袍无风自动,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如有冷电掠过。
沼泽里残余的灰雾和浊气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自行消融,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不敢沾染那身华贵的青云宗核心长老服饰——尤其是袖口那用天蚕银丝绣出的、象征着“巡察使”身份的流云暗纹。
他甚至没看脚下那条幽深的水道入口,目光如同精准的罗盘,在现身的瞬间便锁定了岸边的陆离。
法扇轻摇。
不是为了纳凉,也不是作态。
随着他手腕一个极其细微的转动,扇面上那些看似装饰的青色丝线骤然亮起,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却又锋利无匹的风刃,呈环形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嗤嗤嗤——!”
原本因为哀嚎之影被肃清而暂时平静的水域边缘,那些潜藏在泥沼、水草、甚至腐烂树根下的低阶沼泽妖兽,无论大小强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那圈无形而致命的切割中化为齑粉。
血肉、骨骼、甲壳,顷刻间被绞碎成一团团猩红与惨白混合的泥雾,又被风刃带起的气流卷入半空,纷纷扬扬落下,下了一场短暂而血腥的雨。
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和内脏的腥臊。
陆离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那张脸,那个姿态,那柄扇子。
记忆深处某个压抑角落被猛地掀开,青云宗山门外,漫天霞光中,就是这个人,穿着同样的服饰,用同样的漫不经心,挥扇之间,一道风刃将一头试图护送他逃离的、只有启灵境的无辜小妖鹿斩成了四段,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当时那轻蔑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青云使者……”陆离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在风刃余波切割空气的细微嗡鸣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赵乾坤。”
水道上空,赵乾坤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陆离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不洁之物脏了眼睛般的厌烦。
他的视线扫过陆离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暗金色妖力光晕,扫过他身后如临大敌的磐石、影子里寒气弥漫的幽鳞,最后定格在陆离那双与人类截然不同、竖瞳边缘流转着暗紫纹路的眼睛上。
“半妖余孽。”赵乾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沼泽的一切杂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宣判意味,“身负浊气,气息秽乱,果然是在归墟那等污秽之地沉沦,自甘堕落。没想到,你竟敢将肮脏的手,伸向仙界标记的遗宝。”
他法扇一合,指向那条正在缓慢收缩、露出下方幽深通道的水道入口,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如同冰锥刺骨:“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这等血脉卑贱、悖逆伦常的孽畜能染指的。自断经脉,跪地受缚,本使或可留你一丝残魂,交由仙门发落。”
陆离没说话。
他甚至缓缓松开了微微握紧的拳头。
肩膀的线条也放松下来,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有暗紫色的熔岩在无声奔流。
赵乾坤将他的沉默视为畏惧或犹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捕食者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手中法扇“唰”地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无数细碎的风刃。
扇面青光暴涨,八道纯粹由高度凝练的青木剑气和风灵之力糅合而成的青色风龙,自扇骨尖端咆哮而出!
龙身蜿蜒,鳞爪飞扬,虽非真龙,却带着撕裂一切的锋利与毁灭气息。
它们并非杂乱扑击,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首尾相连,急速旋转!
“嗡——!”
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真空结界,瞬间形成!
结界之内,所有空气被瞬间抽干、挤压、排空。
光线发生了扭曲,声音彻底消失。
只有那八道风龙衔尾狂舞形成的、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真空乱流带,如同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毁灭磨盘,将中心的陆离及其同伴彻底笼罩。
这不是为了困住,而是为了绞杀。
真空会剥夺听觉、扭曲感知,急速流动的风刃带则会切割一切。
寻常妖将落入其中,几息之间便会被抽干体内气息,随后被凌迟剔骨。
岸边,白璃脸色一白,狐尾下意识地卷紧,她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在被往外扯,呼吸变得困难。
磐石闷哼一声,体表青光艰难亮起,对抗着内外压差的撕扯。
瘴婆和老泥鳅更是直接瘫软,耳鼻渗出鲜血,在这绝对的物理压制下毫无反抗之力。
陆离站在真空磨盘的中心,狂暴的风刃切割在他的皮肤、衣袍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锐鸣,溅起点点火星。
他身上的衣物首先承受不住,化为纷飞的布片。
但露出的皮肤,并非血肉模糊。
一层细密、流转着暗金色泽、边缘带着淡淡紫色纹路的鳞片,自他体表浮现,迅速覆盖全身。
那鳞片并非简单的妖力护体,更像是从他血肉深处生长出来,与肌理完美融合,泛着金属的冷硬光泽,又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邃感。
风刃切割在上面,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旋即又被流转的光泽修复。
白泽血脉融合那暗紫色“破法”核心后产生的变异——龙鳞?
陆离在这令人窒息的真空和足以绞碎精钢的风刃中,缓缓抬起了头。
他无视了周身令人耳膜刺痛的摩擦声(尽管真空无声,但风刃切割鳞片的声音直接通过骨骼传导),异色的双瞳穿透扭曲的光线和狂暴的气流,锁定了真空结界之外、水道上空悬浮的赵乾坤。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咔嚓!”
脚落之处,并非实地,而是真空中的无形力场。
但在他脚底暗紫暗金光芒一闪的瞬间,那处被风龙力量稳固的力场竟如同实质的玻璃般,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蛛网状裂纹!
真空……被踩裂了?
赵乾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法扇急速挥动,试图加强绞杀之力。
但陆离没有给他时间。
第二步,第三步……陆离顶着足以将妖王护体妖光磨灭的真空乱流,逆着风刃的锋矢,一步一步,稳定而迅疾地,朝着赵乾坤所在的方位踏空而行!
他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震出一圈波纹和细密的裂痕,仿佛他行走的不是空气,而是布满裂痕的冰面。
速度越来越快!
从缓步到疾走,再到化为一道撕裂真空的暗金残影!
近了!更近了!
赵乾坤脸上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
他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破阵方式,这不是依靠技巧或法宝,而是纯粹以肉身强度和某种诡异的“破法”之力,硬生生碾碎他精心构筑的杀局!
“孽障敢尔!”赵乾坤厉喝一声,法扇不再维持真空杀阵,八道风龙骤然回缩,缠绕于扇身,使得那白玉法扇瞬间光芒万丈,化为一柄仿佛能开天裂地的巨型风刃,朝着迎面冲来的陆离当头斩落!
这一击,凝聚了他八成以上的修为,务求一击毙命!
陆离不闪不避。
面对那斩落的、足以劈开山岳的巨型风刃,他燃烧着暗金雷火(融合了夔牛雷煞与毕方离火特性)的右拳,没有任何花哨,笔直地、一往无前地,迎着扇锋轰了上去!
拳扇交击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咚”!
仿佛巨锤敲击在朽木之上。
赵乾坤灌注了雄浑青木剑气与风灵之力的法扇,那号称连庚金法宝都能斩出裂痕的扇锋,在与陆离拳头接触的瞬间,缠绕其上的青光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闪烁、溃散!
暗金雷火顺着接触点狂涌而入,与那暗紫色的“破法”之力里应外合!
“咔嚓……噗!”
先是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法扇内部响起,紧接着,赵乾坤引以为傲的护体风罡(一层不断流动的青色气罩),如同纸糊般被暗金拳劲贯穿!
拳锋带着碾碎一切的余势,重重印在赵乾坤的胸膛!
清晰的骨裂声在重新涌入结界的空气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
赵乾坤双眼暴突,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上华贵的锦袍瞬间被拳劲和雷火撕碎大半,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嗡!”
符箓燃烧,化作一道柔和却速度极快的流光,包裹住他残破的身体,就要向遗迹入口下方那幽深的通道遁去——那是仙界赐予核心长老的保命仙遁符,一旦发动,除非被更高层次的空间禁锢,否则瞬息千里!
然而,就在那玉色流光即将没入水道阴影的前一刹那。
流光下方,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漆黑影刃,毫无征兆地自虚空中刺出!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一枚符箓能量从激发到稳定、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转换节点!
“嗤啦!”
影刃没有试图斩断流光,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流光内部几道关键能量回路的衔接处,猛地一搅!
如同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中塞进了一把沙子。
流光剧烈闪烁、扭曲,发出一阵不稳定的爆鸣,包裹其中的赵乾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神魂被狠狠撕裂了一记。
流光彻底溃散,显露出他更加萎靡、七窍流血的身影,打着旋儿向下坠落。
陆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坠落的正下方。
一只覆盖着暗金龙鳞的脚,重重地、不偏不倚地,踏在了赵乾坤的胸膛,将他狠狠地踩进了沼泽边缘那冰冷滑腻的黑泥之中,溅起一大片污浊。
同时,陆离右手虚空一抓,那柄光芒黯淡、出现细微裂痕的白玉法扇便被他摄入手中。
指尖暗紫光芒一闪而过,强行抹去了扇内赵乾坤残留的神念烙印。
紧接着,陆离左手食指闪电般点在赵乾坤眉心。
一丝极其细微、却歹毒无比、混合了幽鳞寒毒与某种万妖图记载的上古妖族诅咒之力的暗紫色气息,悄无声息地没入其识海,缠绕上他受损的神魂。
赵乾坤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惊怒和怨毒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本能的恐惧取代。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死,已在对方一念之间。
陆离没有看他,目光却投向那幽深的水道入口,以及更远处的沼泽迷雾。
他手中拎着那柄缴获的法扇,扇骨冰凉,残留的仙灵之气让他掌心微微刺痛。
通过刚刚种下妖毒时那瞬间的接触,以及这柄仙界法扇作为“钥匙”产生的微妙共鸣,万象坛模糊地捕捉到了遗迹入口内部的一些状态。
门……正在被外力强行拓宽。
而且,里面已经有了“客人”先到一步。
那些气息混乱、充满杀戮与死寂的味道……是猎天盟的死士,数量还不少。
仙界标记的遗宝,看来盯上的眼睛,不止一双。
陆离收回脚,看也没看泥坑里如同烂泥般瘫着的赵乾坤,只是对身后示意了一下。
白璃会意,立刻上前,狐尾卷起几乎昏厥的瘴婆和老泥鳅。
陆离转身,面向那道青色剑气开辟、此刻正在水压下缓慢合拢的水道裂缝。
裂缝深处,遗迹通道幽暗,隐约可见巨大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苍白骨骼轮廓。
他拎着半死不活的赵乾坤,像是拎着一个破麻袋,对身后众人淡淡道:
“既然门开了,总得有人先去探探路。”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纵身跃入了那道散发着幽深寒气、正不断缩小的水底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