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第一个纵身跃入了那道散发着幽深寒气、正不断缩小的水底裂缝。”

        并非预想中的坠入冰冷水体。

        穿过那层薄膜般的剑气边界后，迎面扑来的是更加刺骨、带着浓重腥锈味的干燥寒流。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轰！”

        陆离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某种巨大、光滑、带着弧度的坚硬物质，脚底传来细微的震颤和共鸣。

        他立刻稳住身形，暗金色妖力在体表流转，照亮了周身数尺。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窒。

        这不是什么遗迹通道，而是一座……广场。

        一座用巨型妖兽的肋骨搭建起来的广场！

        每一根“柱子”都堪比参天古木，惨白的骨骼在妖力微光下泛着冰冷的釉质光泽，巨大的弯曲弧度勾勒出令人窒息的穹顶。

        地面则是由磨得光滑的、密密麻麻的妖兽脊骨铺就，缝隙间填塞着某种暗黑色、类似角质的粘合剂，踩上去有些粘脚。

        脚下是骨，头上是骨，四周矗立的，也是由无数更细小的骨骼拼接、堆砌、扭曲成的奇形建筑。

        这些建筑风格粗犷狂野，完全不似人族精巧，更非妖族常见的自然巢穴，而是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甚至略带狰狞的秩序感。

        每一寸骨墙上，都刻满了深凹的、扭曲如活物的上古图腾纹路，在幽暗中隐隐有极微弱的光晕流转，仿佛呼吸。

        “咳咳！”“呕……”

        身后传来落地声和剧烈的咳嗽、干呕。

        白璃、磐石、瘴婆、老泥鳅相继坠落，赵乾坤像条死狗般被甩在一边。

        白骨广场死寂无声，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在巨大的骨腔结构中形成空洞的回响。

        空气冰冷干燥，却弥漫着一股无法驱散的、深入骨髓的陈腐腥气，那是亿万载岁月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属于无数生命与死亡的混合味道。

        老泥鳅第一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那双绿豆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不远处几块散落的、明显是某种法器碎片的东西。

        那些碎片非金非玉，材质温润，即使蒙尘也散发着宝光，一看就知不凡。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抓向其中一块边缘镶有暗红色晶石的碎片，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梦呓般的嘶嘶声：“发了…发了！上古妖宝……还是有主的残件，这灵性……这材质……”

        “不想死就别动。”

        陆离冰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老泥鳅的手僵在了碎片边缘一寸处。

        老泥鳅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陆离，眼中贪婪尚未褪尽，又添上惊疑。

        陆离根本没看他，异色的双瞳微微眯起，银芒在眼底深处流转。

        万象坛的视界下，这片看似死寂的白骨广场，在他眼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些骨墙上的图腾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绝非静止的节奏“流动”。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光丝，像透明的蛛网，遍布在地面、墙壁、每一根巨大的肋骨上，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庞大到覆盖整座城市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禁制网络！

        这些禁制此刻处于一种“沉眠”状态，光芒黯淡，波动微弱得如同垂死者的呼吸。

        但陆离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毁灭性力量——那是一种集合了整座城市亿万骨骼残存生机和死意的、一旦触发便如同点燃火药库般的连锁反应。

        老泥鳅碰到的那块碎片，恰好是某个禁制能量回路的一个微小节点！

        虽然节点本身似乎已破损，但谁也不知道触碰会引发什么。

        老泥鳅顺着陆离的目光，再低头看看眼前平平无奇的碎片，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触电般缩回手，连滚带爬地退到磐石粗壮的腿后面，牙齿都在打颤。

        “这…这他娘是个活坟！”老泥鳅声音发毛。

        陆离没理会他，目光转向广场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根最为高大、也最为粗粝的图腾柱，与其他建筑上精密的纹路不同，这根柱子上刻满了更加原始、抽象、甚至带着血祭痕迹的符号，许多地方已经干裂剥落。

        柱子基座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跄着冲过去，然后重重跪倒在地。

        是瘴婆。

        她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图腾柱上某个模糊的、仿佛泪滴般的刻痕，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上去，肩膀剧烈耸动。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很快变成了撕心裂肺、却嘶哑难听的嚎哭，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委屈和一种迟来了千万年的认祖归宗般的宣泄。

        “这里……这里是‘净坛’……是母亲口中……泽国最后的祭祀之地……”瘴婆的脸贴在冰冷的骨柱上，泪水混着脸上泥垢流下，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净化者……不是神……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他们只是……只是普通的妖……是我们的祖先！是自愿献祭血脉、灵源、甚至神魂……去平衡浊气，修补天地裂缝的……普通妖啊！！”

        她猛地抬头，通红的独眼看向陆离，里面混杂着绝望与一丝疯狂的希冀：“血脉断了……传承碎了……所以我们才会被浊气侵蚀，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仙界……仙界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看着我们衰落，看着我们内斗，看着我们被当成弃子！他们抽取我们祖先的净化之力，维持上界所谓的‘纯净’，却任由下界浊气横流，万灵涂炭！”

        陆离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手指抚摸的那个泪滴刻痕上，又缓缓下移，看向图腾柱的基座。

        那里布满裂痕，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个模糊的指纹印记深深嵌入骨骼之中，看其深浅和磨损，年代无比久远。

        鬼使神差地，陆离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脊椎骨内，那枚暗紫色的“破法”核心微微一热。

        无需催动，一丝微不可查的、同源的气息自然散发。

        嗡——

        图腾柱基座上，那几个古老的指纹印记，竟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与陆离掌心暗紫色泽同源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但指纹的纹路却清晰了一瞬，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纹路，与他掌心紫色核心内部最核心的螺旋结构，完全契合！

        仿佛跨越万古时光的印证。

        一种沉甸甸的、冰冷又滚烫的“继承”感，顺着那瞬间的共鸣，悄然流入陆离心田。

        他不再是单纯的探寻者，在踏入这座白骨京城的瞬间，某种早已注定的、属于“净化”与“平衡”的责任，已悄然落在了他的肩头，与那万妖之主的传承交织在一起。

        “磐石。”陆离的声音将沉浸在震撼与悲伤中的众人拉回现实。

        磐石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膛，发出闷响，山岳巨灵特有的沉稳嗓音响起：“兄长，俺感觉到了……这座城，它是活的。在喘气，很微弱。脚下……不，是骨头底下，有东西在流动，很沉，很浊，往上走。”他蹲下身，蒲扇大的手掌按在骨质地面上，闭上眼，全身泛起土黄色微光，“像……像很多很多脏水，被什么东西吸着，慢慢往城中间那最高的‘骨头架子’上头流。”

        陆离抬头，望向广场边缘。

        那里，一根断裂的、仿佛连接天地的巨大肋骨斜插向上，没入上方浓郁的黑暗，隐约能看到其顶端似乎有一座塔状建筑的轮廓，被幽暗笼罩。

        就在磐石说出“脏水往上流”的同时，陆离识海中，万象坛的核心光轮自行加速旋转，代表“痕迹感知”的符文亮得刺眼。

        视野，轰然炸开！

        不是肉眼所见，而是万象坛结合这座城市本身古老阵法网络后的“共鸣”感知！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星河。

        绝大多数光点黯淡，那是沉眠的禁制。

        但在这片星河中，一条由无数暗红色、代表“污染”与“混乱”的光点组成的洪流，正沿着脚下这些巨大骨骼内部的细微能量脉络，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城市中央、向着那最高塔的方向汇聚！

        而在那条暗红洪流与最高塔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一片区域，数千个代表着“生命”却充斥着杀戮、死寂与邪异能量反应的光点，正密集地活动着。

        它们隐隐构成一个阵法的雏形，正在利用脚下城市原生的能量通道，做着某种篡改与引导。

        “猎天盟。”陆离冷冷吐出三个字。

        “他们在利用这座城原本的净化阵法，”磐石也感应到了，瓮声补充，语气带着惊怒，“不是破坏，是反着来！他们在把底下吸上来的脏东西……不，是把整座城过滤、汇聚的浊气，往那个塔顶引！还要把过滤的过程反过来，变成加速污染、集中爆发！”

        陆离瞬间明悟。

        这座白骨京城，本身就是一个庞大无比、来自上古的“浊气净化过滤装置”！

        底层沼泽的浊气被缓慢吸纳、汇聚、向塔顶输送，进行某种古老的净化或平衡仪式。

        而猎天盟的死士，正在篡改阵法节点，试图将这个“过滤器”变成“加速泵”和“炸弹”！

        一旦成功，汇聚了海量浓缩浊气的塔顶，将化为一颗威力足以污染小半个洪荒大陆的“浊气炸弹”！

        必须阻止他们，还要登上塔顶。

        “走。”陆离做出了决定，当先迈步，朝着那条暗红光流与猎天盟死士活动区域之间的缝隙行去。

        磐石立刻走到最前，庞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岳，他手掌不断轻触两侧的白骨建筑，以巨灵一族对大地和能量脉络的本能感应，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

        幽鳞潜入地面影子，提前探查。

        白璃扶着虚弱的瘴婆，老泥鳅则战战兢兢、一步不离地跟在磐石脚跟后。

        城市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广阔，通道错综复杂，全部由各种妖兽骨骼拼接而成。

        随处可见倒塌的骨墙、碎裂的图腾，以及一些早已失去光泽、形态奇异的妖兽雕像。

        寂静是绝对的，只有脚步声和骨骼在轻微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在回荡。

        越往城市深处走，那股源自血脉的压抑感和那陈腐的腥气就越发明显。

        墙壁上那些沉眠的图腾纹路，偶尔会毫无征兆地闪烁一下微光，如同垂死者梦呓中的惊厥，让人心悸。

        磐石忽然停下，示意众人噤声。

        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了清晰的、整齐划一的、金属靴底踩踏骨质地面的“咔、咔”声。

        猎天盟的巡逻队。

        陆离一个眼神，众人迅速隐入旁边一栋半塌的骨屋阴影中。

        陆离自己则贴在一具巨大的、不知名鸟类头骨后，凝神望去。

        一队十名死士走过。

        他们全身覆盖着暗沉无光的制式铠甲，连面孔都隐藏在封闭的面甲下，只露出毫无生气的双眼。

        动作整齐，沉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寂气息。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磐石感应到的浊气汇聚通道节点之一。

        “数量比万象坛感应的要多……”陆离心中默算，正欲示意等他们过去再前进。

        然而，就在这支小队即将完全走过拐角时——

        “兄…长……？”

        一声凄厉到变调、充满了无尽悲痛与不敢置信的尖啸，猛地从白璃搀扶着的瘴婆口中爆发出来！

        瘴婆那只独眼，死死瞪着巡逻队最后方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与其他死士装束略有不同的身影，铠甲是暗青色，更为贴身，勾勒出矫健的身形。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铃铛，铃身仿佛青铜，却缠绕着缕缕肉眼可见的、不断扭动的漆黑丝线。

        最让瘴婆失控的是，虽然被头盔遮挡，但那身影走路的姿态，握着铃铛的习惯，甚至铠甲缝隙间偶尔露出的、脖颈上一块暗青色的、仿佛胎记般的鳞片……

        “泽生哥哥！！”瘴婆挣脱白璃，疯了一样就要冲出去。

        陆离眼神一冷，闪电般探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拽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她即将再次发出尖啸的嘴。

        触手之处，瘴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冰冷的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手掌。

        那暗青色铠甲的身影，似乎听到了这瞬间的异动，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面甲之下，是一双空洞得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看向陆离等人藏身的阴影，更准确地说，是看向瘴婆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但他手中那柄被黑丝缠绕的净心铃，却被他以一种近乎虔诚却又无比诡异的姿势，缓缓举起。

        铃身上的黑丝骤然蠕动得剧烈起来。

        他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得不正常的铃音响起。

        没有风，没有能量的可见冲击。

        但在陆离的万象坛感知中，前方的空间，仿佛一块被投入石子的冰面，以那铃音为中心，瞬间布满了无数道透明的、疯狂震颤的“裂纹”！

        一股无形无质，却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要将灵魂和空间一起震成齑粉的毁灭性音波，无视了距离，直冲陆离的眉心识海！

        陆离的瞳孔，在那铃音响起的瞬间，缩成了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