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挽歌并非只在远方回响。
萧璟感到它就在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心跳,沉闷地撞击着肋骨。
他们跌跌撞撞找到的所谓据点,不过是城西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粮仓,阴冷、潮湿,弥漫着陈谷子与霉菌混合的、令人鼻腔发痒的气味。
三名暗部伤员简单处理了伤口,便沉默地散开警戒,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像破损的风箱。
萧恒被放在一堆还算干燥的草料上,依旧昏迷,甲胄破损处渗出的暗红色粘液,已经将身下的草染黑了一小片。
萧璟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能清晰感觉到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右臂的骨裂在灵力枯竭后,疼痛变得尖锐而持久,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缓慢钻动。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从贴身内甲中取出传国玉玺时,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玉玺躺在他掌心,比记忆中沉了不少,也……“死”了不少。
裂纹依旧狰狞,但裂痕深处那点新生的温润银白微光,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更明显的是,它不再吸收周围哪怕最稀薄的灵气,触感冰凉粗糙,与一块在溪水中冲刷了多年的普通顽石没什么两样。
旧日皇权那无形却曾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消散得干干净净。
“就这儿吧。”萧璟哑着嗓子,对身旁勉强还能站立的暗部示意。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配合着暗部,迅速以手边残存的、品质低劣的灵石,布设了一个最基础的“敛息隔绝阵”。
阵纹粗糙,光芒微弱,但聊胜于无。
他盘膝坐在阵中央,将“顽石”置于身前。
闭目,调息,将几乎干涸的识海中最后一点神识,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向玉玺那道最深的裂痕。
没有预想中的阻碍,神识一触即入。
然后,铺天盖地的压力,毫无征兆地,炸了!
“轰——!!!”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精神冲击。
像是万仞高山崩塌于意识之海,又像是冰冷刺骨的怒潮迎面拍打灵魂。
萧璟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鸣大作,鼻尖瞬间嗅到了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那是他神魂受创,下意识在模拟血腥。
压力的来源,是光。
无数道或浓或淡、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煌煌威严与无尽执念的金色虚影,从玉玺那无数裂痕中蜂拥而出,瞬间填满了这狭小粮仓的每一寸空间,甚至无视了敛息阵的阻隔,直接烙印在萧璟的感知之中。
他们穿着制式相似却又细节各异的衮服,头戴十二旒或九旒的冕冠,面容或清晰或模糊,但无一例外,都“看”着萧璟。
目光如有实质,冰冷、愤怒、失望、痛惜……种种复杂情绪交织成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粮仓内本就阴冷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地面、墙壁、甚至萧璟自己的眉毛上,都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逆子!尔可知罪?!”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震得整个敛息阵光幕剧烈摇曳。
那是一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虚影,身上的龙纹最为凝实,赫然是萧璟记忆碎片中,大炎第三代君主“宣武帝”的模样。
“毁龙脉!断国运!将祖宗基业带入万劫不复之境!”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虚影。
“天命轮盘乃国之基石,岂容你如此亵渎?!”
“看看你做的好事!旧都生灵涂炭,灵气崩坏,皆由你而起!”
“萧璟!你枉为萧氏子孙!”
七嘴八舌的斥责,裹挟着历代帝王的龙威与国运残存的惯性,化作实质的声浪与精神枷锁,一层层压向萧璟单薄的神魂。
若非他历经九世轮回,神魂坚韧远超寻常,又有元星核心在识海深处散发出微弱的稳定光晕,恐怕仅此一击,就要神魂溃散,沦为白痴。
萧璟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铁锈味更浓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尝试沟通。
他只是死死支撑着不让自己趴下,同时,将全部意志灌注到元星之中。
“元星,链接外界,全景投射。最高清晰度,附带环境参数与伤亡概率分析。”
【指令确认。
正在同步外部感知……正在构建多维度场景模型……投射开始。】
没有光,没有影。但所有虚影,都在同一瞬间,“看”到了。
他们“看”到旧都上空,那原本只是晦暗的灵气,此刻已变得混乱、污浊、充满了狂暴的破坏因子,如同沸腾的毒脓。
他们“看”到巍峨的宫城在能量余波中无声坍塌,琉璃瓦化作齑粉。
他们“看”到曾经繁华的街市沦为废墟,断壁残垣间,是来不及逃难、被混乱能量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平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与灵气过载后特有的、臭氧混合铁锈的刺鼻气味。
他们“看”到城外,被黑袍国师蛊惑或控制的藩王军队,正与那些陷入疯狂的、发生异变的守军、傀儡混战厮杀,血流成河,喊杀声与濒死的哀嚎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他们更“看”到了幽深皇陵龙穴中,那亵渎的逆五芒星阵,看到祭司们抽取龙脉污浊化为己用,看到那黑袍国师虚影漠然宣布这一切都是“系统进程”,是“数据清理”。
他们“看”到自己曾经寄托了无限希望与荣光的“国运”,如何被扭曲,被寄生,成为喂养某个未知存在的血食。
【分析:基于现有混乱程度及能量暴走趋势推算,旧都区域生灵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七点三,且将持续恶化。
传统国运维持模式,已确认被高维系统性寄生,当前进程为:资源榨取-环境崩溃-载体毁灭-数据回收。】
冰冷的数据流,伴随着那惨绝人寰的景象,直接灌入了每一位先帝残灵的感知核心。
叫嚣,停止了。
愤怒的斥责,卡在了喉咙里。
粮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阵法微弱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凝结的白霜,开始无声地融化,化作水珠,沿着墙壁缓缓滑落。
那些原本狂暴、凝实、充满压迫感的金色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开始剧烈地明暗闪烁,形态变得不稳。
衮服的光泽黯淡了,冕冠的旒珠混乱地晃动着。
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了愤怒。
那是一种目睹毕生信念、万千黎民、锦绣山河,被早已设定的程序无情抛弃、榨干价值后,化为数据残渣的……巨大荒谬与无力。
“原来……如此……”不知是哪位先帝,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灵魂都在颤栗的叹息。
“天命轮盘……竟非护佑,而是……枷锁与收割器……”
“吾等所竭力维系的,不过是……一场被规划的、定时清零的轮回?”
“三百载煌煌基业,亿万兆生灵……竟只是……养料?”
悲哀,如同最深的寒冰,开始在金色虚影间弥漫。
那并非个人荣辱的悲哀,而是整个文明、所有努力、全部意义都被某个更高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彻底的虚无与苍凉。
萧璟默默承受着这股悲哀的冲刷,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这些陷入死寂的虚影。
他知道,真相的冲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在这片令人心碎的寂静中,一道最为魁梧、几乎凝为实质、即便在沉寂中也散发着开天辟地般霸气的金色虚影,缓缓向前飘动了一步。
他身上的衮服样式最为古朴,龙纹狰狞霸道,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扫平六合的煞气与掌控天下的威严——正是大炎开国太祖,武帝萧烈。
也是萧璟轮回记忆中的“第一世”。
武帝的虚影没有看其他先帝,他那深邃如星海、此刻却写满复杂情绪的目光,落在了萧璟身上,良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下了所有的质疑与不甘。
然后,他伸出那虚幻的、却仿佛能擎起山河的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点纯正到极致、璀璨如烈阳的金光,轻轻点在了玉玺那道最深的裂痕之上。
“罢了。”武帝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石之音,也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疲惫与释然,“旧轨既污,强续亦是为虎作伥。这‘正统’之印,留之无益,反成掣肘之枷。”
指尖金光一闪,某种无形的、维系了玉玺最后一点“皇权合法性”与“国运正统性”的深层链接,被这道来自开国太祖的意志,主动而彻底地抹除了。
“嗤……”
极其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玉玺内部,最后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
紧接着,裂痕深处,那被萧璟灌注了全部新世信念、又与天命轮盘碎片激烈冲突过的区域,猛地一亮!
不是金光,而是纯净的、清冷的、带着某种绝对规则意味的银白色光芒,骤然迸发!
光芒中,几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仿佛由液态星光凝聚而成的银色晶体,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裂痕中轻盈地跃出,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将整个阴暗的粮仓都映照得一片清辉。
那光芒掠过武帝以及其他先帝的虚影时,他们原本就已黯淡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存在的根基正在快速消散。
武帝最后看了萧璟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将未竟之业托付给截然不同道路的决绝。
他没有再说话,魁梧的虚影率先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同逆流的萤火,悄然消散于空气中。
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其余先帝残灵,无论是否清晰,无论何种神情,都相继微微躬身——不是对萧璟,或许是对这片他们奋斗过、守护过、却最终未能理解透彻的土地——然后,逐一、沉默地崩解,化作金色的光尘,飘散,归于虚无。
粮仓内,只剩下那几颗静静悬浮的银色晶体,散发着清冷的光,映照着萧璟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据点入口处,突然传来了并非人力所能及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咚!咚!咚!”,伴随着钢铁摩擦和蒸汽喷涌的嗤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天工院特有的“震地犀”重型灵能运输车改装的声浪!
“殿下!”一声清亮却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伴随着更剧烈的金属撞击与碎石崩裂声,从通道外传来。
萧璟精神一振,强撑着将那几颗银色晶体摄入手中。
入手温凉,似乎有细微的脉动与他识海中沉寂的元星遥相呼应。
“砰!”粮仓那扇厚实的、早已锈蚀的铁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飞,扭曲变形地砸在墙上。
烟尘稍散,一个身穿深蓝色工装、袖口与衣领有银色齿轮纹饰的身影冲了进来。
正是苏璃。
她头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擦伤的血痕,白皙的脸颊上沾着油污,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看到仓内景象的刹那,瞬间瞪大,随即迅速充盈起水光。
她看到了盘坐阵中、浑身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如纸的萧璟,看到了旁边草堆上生死不知的萧恒,也看到了那几名重伤到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暗部。
她咬住下唇,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造型奇特、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高温热力的“破障锤”。
“跟我走!”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打出一个手势。
外面轰鸣声再次响起,一辆外壳布满撞痕和焦黑、但核心符文依旧明亮的中型灵能战车,小心翼翼地倒退到入口处,后舱门放下。
两名还能动的暗部立刻上前,一人背起萧恒,一人搀扶着同伴,快速登车。
萧璟在苏璃几乎要冲过来的搀扶下起身,将一直紧握在左手、那已失去所有光泽的“玉玺顽石”塞进怀中,右手则将那几颗银色晶体,用尽最后力气,牢牢按在了苏璃伸出的、带着油渍却温暖的手心里。
“收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璃手指猛地一颤,清晰感受到那晶体的重量与奇异触感,重重地点头,将其迅速放入贴身的密封内袋。
她半扶半抱着萧璟踉跄登车,另一只手在车厢壁某个飞快拍了几下。
“启动应急协议‘尘遁’!最大功率!”
“嗡——!!”车厢内部阵法纹路依次亮起,外部装甲板缝隙喷出大股白雾,瞬间笼罩了车身,同时车身开始高频震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就在他们冲出粮仓的一瞬间,苏璃回身,朝着废弃据点内部抛出了一枚拳头大小、布满裂纹的暗红色金属球。
金属球落地即爆,却不是火光,而是迅速蔓延的、扭曲光线的高温等离子流,瞬间吞噬了整个粮仓内部,将一切痕迹——阵法残留、血迹、能量波动——都汽化湮灭。
战车在白雾与高频震动中,仿佛短距跃迁般,猛地向前一窜,险之又险地冲破了不知何时悄然合围到据点外围的几道灵能禁锢光束,撞翻了两辆措手不及的追兵马车,冲上了通往城西荒僻古道的崎岖土路。
车厢内颠簸剧烈,灵力护盾在车体表面明灭不定,抵挡着从后方远处射来的、零星却狠辣的飞剑与术法攻击。
三名暗部蜷缩在角落,抓紧一切固定物,脸色痛苦却一声不吭。
苏璃紧紧护在萧璟身前,双手在复杂的操控面板上化作残影,调整着车体姿态、灵力分配和防御阵列。
萧璟靠在冰冷的车厢内壁上,意识逐渐模糊。
过度透支的神魂、濒临崩溃的身体、以及刚刚目睹和承受的巨大冲击,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感知是:
怀中的“顽石”彻底没了任何异样,冰冷死寂,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识海深处,那沉寂的、因吸收了最后那一缕正统国运本源(经由武帝残灵抹去印记而释放)的元星,却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核心光晕似乎凝实了一丝,运转的轨迹变得更加复杂玄奥。
更深处,一点微弱的、与手中晶体同源的银白光点,正在缓缓凝聚。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些银白光点自行排列,隐约勾勒出巨大轮盘的一角虚影,虚影边缘,似乎正有崭新的、复杂的纹路在缓慢生成、交织,那纹路的走向,隐隐与他意识中那幅未完成的“新世蓝图”……重合。
战车在荒芜的古道上疾驰,将旧都的喧嚣、追兵的怒火、以及一个腐朽时代最后的尘埃,都远远抛在身后那片越来越浓、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迷雾里。
萧璟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残留在感知里的,是战车引擎稳定的轰鸣,是苏璃操控时沉稳的呼吸,还有……手中那几颗隔着内袋、也似乎传递来一丝微温的晶体。
以及,怀中顽石彻底冰冷的触感,与识海深处,那悄然开始的、无人知晓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