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是被一只手塞进来的。
那手是凉的。塞我的那个人没要钱。跟我后来接冯小怜她爹一样,一分没要。我那时候五岁,也可能六岁,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股味。脂粉,酒,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那女人指甲缝里有黑泥,她扇我的时候,我闻见一股葱味,她刚吃过饭。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骂的。
“哪来的赔钱货?瘦得跟猴似的,一脸哭相。你哭?你哭给谁看?你爹你娘都不要你了,你哭给鬼看?”
我哭了。
她拿手背扇了我一下,不重。扇完,扔了半个馍过来,馍掉在地上,沾了土。
“捡起来。吃了。吃完了,把脸擦了。再哭,我拿针扎你嘴。”
我蹲下去捡,一边哭一边吃。馍是冷的,硬邦邦的,我嚼不动,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她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在这院子里,一天一天,长起来了。
我学会了不叫。疼的时候不叫,被男人压的时候不叫。不叫,就不挨第二下;不叫,就少挨打。我六岁学会了不叫。
杏儿跑了三天,回来了。外头没饭吃。我没跑过。我第一天就懂了——跑出去也是饿死。不跑,至少有一口吃的。
我认了。认了就不疼了。
十三岁那年,窑子里来了个新丫头,比我小,成天哭,哭得我心烦。
我正在灶上烧水,她蹲在墙角,呜呜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哭了。”
她不停。
我把水瓢往锅沿上一磕。“我他妈让你别哭了。”
她吓了一跳,不哭了,看着我。
“哭管屁用?你哭破了嗓子,也没人给你一口饭吃。你以为你哭得好看?哭得跟个鬼似的。把脸擦了,过来烧火。”
她擦了脸,过来了,蹲在灶前。我扔给她一把柴。
“添火。”
她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门板上,翻来覆去。我发现自己能行。张嘴就来,不费劲,吓住人了。
我躲在柴房里,抱着膝盖,哭了。不是怕,是高兴——我发现自己能活。不用靠谁。
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出去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骂。骂着骂着,骂出了名。窑子里的人开始怕我。怕了,就听话了。
可骂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有一回,一个老资格的丫头跟我顶嘴。我骂她,她跟我对骂,骂得比我还脏。我骂了半天,她不服。我火了,一巴掌扇过去,扇在她脸上。啪一声。她愣了。
我手也疼。手背火辣辣的,我拿另一只手搓了搓,搓完了,搁在嘴边吹了口气。
她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还在疼。手心青了一块,我摸了一下,没管。
我想明白了——骂,是省力的。张嘴就来。可骂不管用的时候,打一巴掌,比骂十句管用。
打,有讲究。打胳膊打背打屁股,不打脸不打手。脸坏了不能接客,手坏了不能干活。打完了,还给她端碗水,让她知道,打你是为了你好。
我十九岁那年,老鸨子死了。
她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她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全是青筋。她的手是凉的,跟我五岁那年那女人的手一样凉。她攥着我,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她说:
“你比我狠。”
那是她这辈子夸我的唯一一句话。
她死了。我的手缩了一下。缩了,又停住。我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坐在前厅那把椅子上。椅子凉,隔着裙子都凉。我坐上去,往下沉了沉。扶手磨得发亮,我的手搁上去,滑。我拿手指头抠了一下——抠不住。底下几个老资格的丫头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站起来,扫了她们一眼。
“从今天起,赏钱交公。谁不交,卷铺盖走人。”
有个丫头嘴硬。“凭什么?那是客人给我的。”
我走到她面前,盯着她。
“凭什么?凭这院子是我的。凭这屋顶是我的。凭你吃的饭是我的。凭你身上那件衣裳,也是我给的。你跟我讲凭什么?”
她低头了。
我当了老鸨子之后,改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不让丫头们饿肚子。
那天有个丫头,接客前没吃饭。我看见了,走过去。
“你吃了吗?”
“吃……吃了。”
“放屁。”我伸手摸她的碗。冷的,没动过。“你他妈想饿死在台上?客人摸你一把,你晕了,谁赔我钱?”
我转身去灶上,舀了一碗饭,端过来,搁在她面前。
“吃。吃完了再上去。别他妈给我丢人。”
她吃了,一边吃一边看我。我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我是怕你倒在台上,我赔钱。”
那天晚上,我把冯小怜叫到跟前。她刚挨了骂,站在那儿,不哭。
“你过来。”
她走过来。
“你看我刚才怎么骂她的?”
“看见了。”
“我骂她,是为了让她怕。她怕了,就听话了;听话了,就好管了。你以后要是管人,记住——骂,是绳子,捆的是心。打,是刀,刀砍下去,伤好了,人记恨你。绳子捆上去,看不见,可她挣不脱。”
她没说话。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碗沿豁了个口,我喝的时候得找个没豁的地方下嘴。喝完,嗓子里那股撕扯劲儿,下去了一点。
“还有。心善的老鸨子,活不长。我要是心善,这院子里的人,明天就能把我吃了。我死了,她们也活不成。所以我不能心善。心善,是害人害己。”
她看着我,没说话。
“滚吧。扫你的地去。”
我骂人,有讲究。
那天来了个新丫头,嘴硬。我骂她。
“你爹把你塞给我,说‘能活就行’,一分钱没要。知道为啥不?嫌你是个赔钱货。”
她咬着嘴唇。我接着骂。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你爹睡出来的,你是你娘养不活的,你是老娘拿来换钱的。你连个物件都不如。物件还能卖个价。你?先养着吧,养大了看看有没有人要。”
她哭了。我没停。
“你腿粗,腰圆,脸黑。你以为你能当花魁?你顶多是个烧火的命。烧火都嫌你慢。”
她哭出了声。我看着她哭。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停了一下,然后说:
“哭完了?哭完了把脸擦了,去灶上。今晚有客人。”
她擦了脸,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牛脖子来收保护费那天,我正拨算盘。
他带两个人,进门不坐,站在前厅当中,拿手敲柜台。敲了两下。他身上有酒味,冲,我闻见了。
我把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拨完,手停了一瞬,搁下笔,抬头。
“牛爷。来了。”
“赵妈妈,这个月。”
“上个月不是刚给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是这个月的。”
我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茶桌边上,倒了一碗茶,搁在桌上——没推过去。
“牛爷,坐。”
牛脖子不坐。
“赵妈妈,别整这些虚的。三天一吊钱。少一个铜板,你这窑子别开了。”
我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牛爷,我问你一句。”
“说。”
“我这窑子关了,这条街上的人,去哪儿喝酒?去哪儿听曲?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去哪儿找乐子?”
牛脖子没说话。
“你收我三天一吊。收完了,你的兄弟来这儿玩,我照常伺候。你关了窑子,你兄弟去别处玩,你管得住?别处的妈妈,认你?”
牛脖子看着我。
“你收我,是你聪明。我交你,是我懂事。可你不能收太狠。收太狠了,我倒了,你也没了。”
牛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两天一吊。”
“三天一吊,我照旧。逢年过节,我额外给你送一份。你兄弟来,头一壶酒我请。”
牛脖子想了想,拿手敲了一下桌子。
“行。就按你说的。”
他走了。我坐下来,端起他那碗茶,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走过去。我看了看。泼了。重新倒了一碗,自己喝。茶还温着。
后来有人问我,你怎么不怕牛脖子?
“怕他干什么?他收保护费,是为了钱。我给他钱,是为了活。我俩是一条绳上的。他把我勒死了,他自己也掉下去。这笔账,他比我会算。”
对街钱妈妈挖翠儿那天,我把翠儿叫到屋里。
“你想去钱妈妈那儿?”
翠儿不说话。
“我不拦你。你要去,明天就去。工钱我结到今天。”
翠儿愣了。“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你又不是我闺女。你想去,是你的自由。”
翠儿站了一会儿。“那我去了。”
“去吧。”
翠儿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翠儿回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笔。
“回来干什么?”
“钱妈妈那儿……不行。”
“哪儿不行?”
“她对客人太软。客人赖账她不拦,客人动手她也不管。姑娘们受了气,她只会说‘忍忍’。我前天接了个客人,手重,我出来跟她说。她说‘忍忍’。”
“进来吧。把东西搁回你屋里,明天上工。”
翠儿进去了。
后来有人问我:“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拦她?”
“拦她干什么?她自己选的路。走不通了,自己回来。我拦她,她恨我。她自己回来,她谢我。这笔账,谁都会算。”
吴差役来收例钱那天,坐在前厅。我把银子搁在桌上。一两。
吴差役看了一眼。“赵妈妈,最近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
“上头最近查得紧。我这跑前跑后的,也辛苦。”
我听懂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钱银子,搁在那一两旁边。
“吴爷辛苦。这点给吴爷买酒喝。”
吴差役拿手掂了掂,搁进袖子,站起来。
“赵妈妈懂事。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吴爷慢走。”
吴差役走了。我坐下来,把账本翻开,在“例钱”底下添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我写了,搁下笔。
沈老爷来的那天,我迎上去。
“沈老爷。楼上请。”
“人到了?”
“到了。”
我把他领到楼上雅间,推门。里头坐着一个中年人。两人见面。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下了楼,我坐在柜台后头,喝了一口茶。沈老爷手上那个玉扳指我看见了,绿的,透的,我没多看。两个时辰后,沈老爷下来了,脸上带笑。
“赵妈妈,你这地方,不错。”
“沈老爷满意就好。”
沈老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这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没拿。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地契。
“沈老爷,您上次说,南边有一批货要走。我有个路子。走水路,比陆路便宜三成。”
沈老爷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连这个都打听得到?”
“沈老爷,我这地方,人来人往,耳朵多。”
沈老爷把地契拿过来,看了一遍,叠好,搁进袖子。
“明天,我让人来跟你细谈。”
“沈老爷慢走。”
沈老爷走了。我把银子收好,搁进匣子里,锁上。
官府要加税那年,我把钱妈妈和孙妈妈请到自己前厅,倒茶。
钱妈妈不喝,孙妈妈也不喝。
“说吧。叫我们来干什么?”
“官府要加税。一家扛不住。三家一起扛。”
钱妈妈哼了一声。“我跟她扛不到一块儿。”
孙妈妈也哼了一声。“我也跟她扛不到一块儿。”
我把茶碗搁下。
“你们俩的事,我不管。可官府加了税,你们俩谁也跑不了。你们俩对街开着,你降价,她降价。降到后面,两个一起倒。倒了以后,你们连哼都哼不出来。”
两人不说话了。
“我写了个帖子。三家联名。谁不去,谁自己扛。扛不住的,别怪我。”
我把帖子搁在桌上。钱妈妈看了,孙妈妈看了,两人都没说话。可最后,都签了。
周打手放走翠儿那天,我把他叫到后院。
“周哥。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
“五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放走翠儿?”
周打手不说话。我盯着他脸上那道疤,从眉角划到颧骨,看了一会儿。
“她给了你多少?”
“没给钱。”
“没给钱你放她走?”
周打手攥了攥拳头。“她跪下来求我,说那男的是真心要娶她。我看她可怜。”
我沉默了很久。
“你可怜她,谁可怜我?她跑了,她那份钱谁补?我这份亏空谁填?”
周打手低下头。“我补。”
“你怎么补?”
“我从月钱里扣。扣完为止。”
我看了他半天。“行。扣一年。扣完,你继续干。”
周打手点头,走了。
小翠被打伤那天,我带她去了客栈。敲门。行商开门,看见我,想关门。
我拿脚抵住门。“这位爷,您的东西落在我那儿了。”
“什么东西?”
“您打伤的那个姑娘。您忘了?”
行商脸变了。“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医药费。一两银子。”
“我没打她。她自己摔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翠。小翠抬起袖子,胳膊上一块青。
“爷,您看。这是摔的?”
行商不说话。
“您今天给了这一两,这事儿就完了。您不给,我就去衙门告。我衙门里有人。您是个行商,耽误不起。”
行商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扔过来。我接住,转身,带着小翠走了。
路上,小翠说:“赵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这一两,是你的医药费。回去我给你请大夫。剩下的,你留着。”
“你不扣?”
“扣什么?你受了伤。我要是扣你的,你下次受了伤就不敢说了。不敢说,伤得更重。伤得更重,就不能接客。不能接客,我亏得更多。这笔账,我比你会算。”
郑掌柜那天,我把一袋银子搁在柜台上。郑掌柜打开,数了一遍,抬眼看我。
“赵妈妈。这笔数目不小。”
“放出去。三分利。期限半年。”
“放给谁?”
“你看着办。我信你。”
郑掌柜点了点头。“我替你放。利息按月结。”
“不用按月结。半年后,连本带利,一起给我。”
“你不怕我跑了?”
我笑了一下。“郑掌柜,你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年钱庄。你跑了,你那些老客户的钱怎么办?你跑了,你这块牌子就砸了。你舍得?”
郑掌柜也笑了。“赵妈妈,你比我会算。”
半年后,郑掌柜把银子送来了。连本带利,我数了一遍,多了一成。我把那一成退回去。
“这是你的。”
郑掌柜愣了。“什么意思?”
“我说了三分利。这是四分。多的这一分,算我请你喝酒。”
郑掌柜拿手指头弹了一下银子,脆的。他看了我半天。“赵妈妈,你这人,能处。”
“处不处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下一笔,你还替我放。”
我把银子收好,锁上匣子,钥匙贴身。手心里的绿锈蹭了蹭裙子。
有一年,来了个新官。要查封窑子。
我提着两坛酒去了。酒坛子沉,提在手里,胳膊酸。我走到衙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那官坐在堂上,我站在下头。
“大人,窑子封了,姑娘们吃什么?”
“那是你的事。”
“窑子没了,这条街的酒馆、饭铺、卖胭脂的,都得少一半生意。大人您想想。”
他没说话。
我回去了。胳膊疼,酒没送出去。我骂了一句。骂完了,又提着两坛酒去了。
这回带了银子。银子搁在桌上。
“大人,窑子不封,您按月收。封了,就收一次。哪个划算?”
我的手搁在袖子里,没抖。银子搁在桌上,白花花的。那官看了一眼。
第三天,我去了。那官没见我,可他让人带了一句话。
“回去好好开。”
我回去了。窑子没封。
怎么弄的,没人知道。我从来不说。可从那以后,我走路的时候,腰弯了一点点。就一点。弯了,又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前厅。桌上搁着账本,我翻开。铜板从袋子里倒出来,我拿手指头拨。一个,两个,三个。拨到最后一个,搁回袋子里。袋子扎紧,搁进匣子,匣子锁上,钥匙贴身。
手心里全是铜板上的绿锈。我在裙子上蹭了蹭。
骂了一天,嗓子是哑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嗓子好一点了。
匣子里是满的。满了就好。
冯小怜她爹把她塞进来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丫头。
瘦,脸黄,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跟她爹一样,没要钱。说“能活就行”。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头。
我开口第一句,骂的。
“你爹不要你了。把你塞给我,说‘能活就行’。一分钱没要。知道为啥不?嫌你是个赔钱货。”
她没哭。
“哭?哭管屁用。你哭破了嗓子,也没人给你一口饭吃。记住,这地方,谁他妈都靠不住。你爹靠不住,我靠不住,门口那条狗都靠不住。你就靠你自己。”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以为我稀罕你?我是看你还能养两年,养大了能换钱。你要是废物,我明天就把你扔出去。”
她没说话。
我骂完了,给了她半个馍。跟当年那个女人对我一样,一模一样。
她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看我。我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前厅。桌上搁着账本,我翻开。一页一页看。铜板从袋子里倒出来,我拿手指头拨。拨完了,搁回去,锁上,钥匙贴身。
手心里全是绿锈。我在裙子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