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四天早上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丝已经不飘了。
院子里的地砖吸饱了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两号,踩上去微微有些弹。
砖缝里积着细小的水洼,水面上浮着几片碎银杏叶,叶梗泡得发软,弯着贴在砖面上。
银杏叶铺了满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边缘卷起来的地方积着小小的水珠,风一过,水珠滚了一下,没掉,又稳住了。
墙角有一处排水口,雨水顺着砖缝流下去,在排水口边上积了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水渍里泡着几根草茎,草茎上沾着泥。
张定北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天,把中山装的领子扣好,走下台阶穿过院子。
台阶上的水还没干,鞋底踩上去,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银杏树——树冠被雨洗过,叶子黄得比前几天更亮,枝干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滴,滴在下面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门口的勤务兵见他出来,快步跟上,他摆了一下手:“不用跟着。”
他一个人出了总统府大门,沿着门前那条街往东走。
街上人不多,雨后初晴的早晨冷清清的,路边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几辆黄包车停在街角,车夫们蹲在屋檐底下抽烟,烟从嘴里吐出来,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往上飘,飘到树梢那里就淡了。
有个卖豆汁的摊子刚支起来,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和树梢上挂着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摊主是个老头,弯着腰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旁边放着一摞粗瓷碗,碗口朝下扣在案板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铺子门板上的旧招牌,又继续往前走。
招牌上的字有的褪了色,有的漆皮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有一家药铺的门板还没卸完,门缝里透出一股草药味,苦中带一点甘,他站在门口闻了一下,没进去,继续走。
药铺斜对面是一家布店,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布匹,一卷一卷地码在架子上,颜色大多是蓝的灰的,只有一匹暗红色的布搭在最外面,被门口漏进来的光照得亮了一点。
走到东城墙脚下的时候他停了步。城墙是新加固过的,外侧的旧砖面上补了一层新的灰浆,接缝处抹得平整,但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老墙深一些。
城墙根底下有排水沟,沟底积着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排水口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一半,水流得很慢。沟沿上长着一排青苔,绿得发亮,被雨水泡得发胀。
他伸手摸了一下灰浆的接缝,指尖触到的是潮湿而坚硬的表面,微微有一点凉。他收回手,沿着城墙根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个正在修炮位的工班。
七八个人蹲在一座新砌的圆形基座上,正在用水平尺找平。
基座是水泥浇筑的,表面还泛着潮湿的深灰色,边缘有一圈模板留下的木纹印子。水平尺搁在基座面上,气泡停在中间,一个工人用抹子把边缘的灰浆刮平,抹子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光滑的弧面。
基座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砖头和半桶和好的灰浆,灰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被风吹得微微发皱。
带班的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人,回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旁边看,不认识,但见他气度不像一般人,没敢赶人,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
他脸上沾着几点灰浆,额头上全是汗,帽子推到后脑勺上,露出被帽子压出一道印子的额头。
“先生,您是哪儿的?”
“路过的。”张定北说,“这个炮位基座,什么时候能完工?”
“后天。”工头说,“完了浇一遍灰浆,等干了就能装炮了。”
张定北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基座的水平面,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下,站起来说:“水平做得不错。”
工头咧嘴笑了一下,没再搭话,继续干活了。他抓起一把抹子,把边角上一块凸出来的灰浆敲掉,灰浆碎屑落在地上,滚了几下停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递过来一块湿布,他接过去擦了擦手,又弯腰接着干。
张定北在城墙根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把一桶灰浆抬上去倒进基座边缘的缝隙里,灰浆慢慢渗下去,填满了所有空隙。
抬桶的是两个年轻工人,桶梁上缠着麻绳,走起来一摇一晃的,灰浆在桶里晃了一下,没溅出来。
倒完之后,一个人拿铁抹子把表面抹平,另一个人拿水平尺重新校了一遍,气泡还在中间。
他看完了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炮位基座。
工头正蹲在基座边上,拿水平尺重新校了一遍,气泡还在中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的灰蹭到额头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走到总统府门口的时候,张辅廷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张定北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奉天发的,汇报说第三批人才的定岗已经全部完成,郑工程师的机械设计室已经开始运转,林姓测量员在鞍山外围的勘探工作进展顺利。
电报末尾还附了一句:鸭绿江下游的换防情况正常,吴克仁部已按计划推进。
张定北看完把电报还给张辅廷,走进大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去重工基地看看。”
张辅廷跟在他身后:“我安排车。”
北平重工基地位于城西,以前是个旧兵工厂的厂区,荒了几年,去年冬天才开始重新整理。
张辅廷接手之后把旧厂房翻修了一遍,又加盖了两栋新车间和一栋办公楼。
翻修的时候旧墙没有全拆,只把剥落的地方补了,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远远看过去像一块一块的补丁摞在墙上。
厂区门口的路还是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车轮压过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水。
车停在厂区门口的时候,负责人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四十多岁,姓赵,原来是奉天兵工厂的车间主任,被张辅廷调到北平负责这边的筹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领着张定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铸钢车间已经盖完了,设备下个月运到。锻轧车间正在铺地轨,铺完了就能装机器。总装车间最大,要等所有工序线都通起来之后才能上设备,目前还在做基础。”
张定北跟着他走进铸钢车间——屋顶很高,钢架结构透光,午后的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把空旷的车间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阳光落在钢梁上,反射出暗灰色的光,又落回地面,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地面已经磨平了,预留的设备基座排成一列,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基座是水泥浇的,边角方正,每一个之间间距一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他站在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风吹过的时候,高窗上挂着一根细绳轻轻晃了一下,绳子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铁坠,铁坠碰到窗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车间角落里堆着几捆钢筋,钢筋上盖着油布,油布上积着水,水从布边滴下来,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奉天那边的厂子跟这边比,哪个大?”他问。
赵负责人想了想:“奉天总厂还是大一些。那边有完整的生产线,从毛坯到成品都能走通。北平这边目前只有厂房框架,设备还没装齐。等装齐了之后定位不一样——奉天那边做铸造和初加工,北平这边做精加工和总装。”
“互补?”
“对,互补。”
张定北没有再接话。他走出铸钢车间,沿着厂区的路往办公楼方向走。
路边新栽了一排树苗,手指粗的枝干撑着几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树苗根部培着一圈新土,土色比旁边的地面深,看得出来是刚浇过不久的。
有一棵树苗的支撑木歪了,他用脚尖把它踢正,又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个工人在清理排水沟,用铁锹把沟里的淤泥铲出来堆在路边,淤泥里混着碎石子,黑乎乎的。
走到办公楼跟前的时候,赵负责人说:“楼里还没收拾好,办公桌椅下个月才到。目前我们都在旁边的临时棚子里办公。”
张定北看了一眼办公楼——三层的灰砖楼,窗户上还糊着报纸,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黑漆写着“北平重工基地”几个字。木牌下面钉着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几串钥匙,钥匙上拴着木牌,写着不同的编号。他点了点头,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铸钢车间的高窗。
窗户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有一扇窗没关严,风一吹就轻轻晃了一下,碰到窗框上,又弹回去。
当天傍晚他回到总统府,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给奉天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段:
“雨停了。城墙上走了一圈,工事做得细,炮位基座水平很准。重工基地的厂房已经立起来了,跟奉天那边能对上。你那边秋季换防的事盯紧一些,对岸没有撤人的意思。”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信末尾加了一行字:
“北平的风比奉天干一些,但不碍事。”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角。信封上写了一个“奉”字,是给杨景澄的。
信封旁边搁着那块青石镇纸,上面“安如泰山”四个字被台灯照着,凹痕里积着陈年的墨色。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银杏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轮廓,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院墙外面有人拉着一辆板车从街上走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走远了才消失。
板车过去之后,街面上又安静下来,只有檐口滴下来的水声,一下一下的,滴在下面的水洼里。
他坐在桌前没有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轮廓上,停了一会儿。
树枝在风里微微晃着,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一面浅、一面深。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窗台上,不动了。
远处传来南苑机场飞机的引擎声,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经过城市上空时似乎轻轻震了一下窗玻璃,又渐渐远去了。
声音在暮色里散开,跟风声混在一起,分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