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周打手没有名字。
别人叫他周打手,是因为他姓周,干的是打手的活儿。叫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爹给他起过一个。叫周黄狗。贱名好养活。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锅,说:“叫周黄狗。”他娘没说话。后来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他爹不叫,他娘不叫。街坊邻居也不叫。都叫他“那小子”。他跑了之后,连“那小子”也没人叫了。
他七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
那天他捂着脸跑回家,手按在脸上,指头缝里往外渗血。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淌到脖子上。他跑到门槛跟前,一只脚踩上门槛,另一只脚跟上,站住了。他娘在灶前烧火,背对着他。他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木头裂成两半。
“妈了个逼的,我不回来了!”
他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他爹的斧头又举起来了。咔嚓。木头裂了。
他站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血滴下来,滴在门槛的凹槽里——一滴。又一滴。他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转身,跑了。
跑出去,脚步乱,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跑过一条巷子,拐了个弯,又跑过一条街。腿软了。他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是血。热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走到饭馆后门,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墙根底下。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跑堂的推开门,端着一盆泔水出来——酸的,馊的。他闻见了,胃里翻了一下。跑堂的把泔水搁地上,溅出来一些,溅在他脚面上。他没躲。
“滚。”
他没滚。跑堂的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后厨的门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攥着半个馒头,扔过来。馒头落在泥地上,滚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拍掉土,塞进嘴里——硬。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嚼,咽下去。
“操你妈的,硬得跟石头似的。”
后厨没人应。他把馒头啃完了,靠着墙根睡了。
第二天,他去码头。走到码头边上,看见一个工头。工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他脸上那道疤。他没问。指了指麻袋。
“扛完了来领钱。别偷懒。”
“行。”
工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麻袋的两个角,腰往上挺,麻袋离了地,往肩上一甩——沉。压得他腿弯了一下。他撑住了。扛起来,往船上走。跳板窄,他一步一步踩稳了,卸完了,回来,再扛一袋。扛到天黑,工头数了几个铜板,搁在他手心里。他攥着铜板,手心里全是汗。
“再给一个。”
“爱干不干,不干滚。”
“操你妈的。”他把铜板揣好,走了。
他十三岁那年,在街上偷东西。手伸进一个老头的钱袋,刚碰到,被人逮着了。
“小杂种,偷到你爷爷头上了。”
那人一巴掌扇过来。他头一低,身子往旁边一闪——躲了。转身就跑。
“操你妈的,没打着。”
那人追,他跑。跑了两条街,蹲在墙角里,喘。
他十七岁那年,在街上跟一个地痞对上了。地痞比他壮,抡起拳头砸他。他没躲。砸在肩上,他晃了一下,站住了。第二拳砸在肚子上,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第三拳砸在脸上——嘴角破了,血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咧了一下嘴。地痞看着他,愣了一下。他又咧了一下嘴。地痞骂了一句。
“你他妈的,有病。”
地痞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打手还站在那儿,嘴角淌着血,看着他。地痞“呸”了一口,走了。后来街上的人说,那小子扛揍,不要命。
他十五岁那年,巷子里,一个乞丐跟他抢地盘。
那乞丐蹲在巷子口,面前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是空的。他看见周打手走过来,站起来。
“这地方是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饿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来的。”
乞丐从腰里摸出一把刀。他往后退了一步,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砖——青的,粗糙的,硌手。五指扣住砖沿,站起来。乞丐冲过来了。刀尖对着他胸口。他侧身,刀擦过去。胳膊抬起来,砖砸下去——闷响。那人晃了晃。他抬胳膊,第二下——那人膝盖一软,往下跪。第三下。手震了一下,虎口发麻。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那人头发里渗出来,暗红的,慢慢淌到地上。
“操你妈的,跟老子抢。”
他跑了。跑了两条街,拐进一个墙角,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屁股坐在了地上。
喘。
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松开,再攥紧。嘴里是苦的,干的,有一股铁锈味。墙角有尿骚味。他闻着那个味,蹲了一夜。膝盖是凉的。天亮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缓。走了。
后来他就不想这件事了。人是他砸的,砸了就砸了。他留在这条街上,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街上有个心软的,捡了只瘸腿猫,天天喂。后来猫跑了。那人蹲门口等了好几天。没等到。后来那人饿死了。他看见了。他没说话。回去啃他的馒头。啃完了,把馒头渣拍干净。从那以后,他再没捡过东西。
“心软?心软管饱吗。”他跟自己说。
十九岁,有人介绍他到窑子看场子。
“赵妈妈那儿缺个人,你去试试。”
他走到窑子门口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红灯笼——旧了,褪了色。他推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开了。他迈进去。脚底下是青砖,凉的,硬的。他站在前厅当中。赵妈妈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他脸上那道疤。他下巴紧了一下。
“别在院里惹事,外头的事你管。”
“行。”
“你叫什么。”
“周。”
“大名。”
“没大名。就叫周。”
“行,周。往后你住后院。”
“管饭不?”
赵妈妈看了他一眼。
“管。”
“行。”
他住在后院一间小屋里。屋里一张床板,铺着稻草。一床旧被。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搁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把短刀。
他每天早上去井边打水。把桶放下去,摇轱辘。桶上来,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凉的,激得他缩了一下手指头。他舀水泼脸,拿袖子一擦。
“茶壶,赵妈妈问你今儿前头那窗户修了没。”
小环端着托盘进来,搁在他门口。她没马上走。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茶壶,今天的馍是热的。”
“嗯。”
“我跟厨房说了,你说馍硬。”
“嗯。”
“那我走了。”
她走了。脚步轻,跑得飞快。他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茶壶。他心里念了一遍。管饭就行。
去前厅转一圈。走到窗户跟前推了推——插销松了。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旧裂,拿脚蹭了一下。回后院。
他接过托盘蹲在门槛上,碗搁膝盖上,夹一筷子咸菜搁粥里,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一口。
“操他妈的,这馍能砸死人。”
“周爷,我跟厨房说。”
“不用。硬的好,有嚼头。”
吃完了,把碗搁在门槛上。
看场子。大多数时候没事。客人来喝酒,听曲,找姑娘。喝完了,掏钱,走人。他站在门边,或者走到后院榆树底下,转身背对着石头,膝盖一弯,屁股先碰到石头面,然后腰往下沉,后背贴上去。石头是青灰色的,面上有一道裂纹,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是温的。他把两条腿伸出去,脚后跟搁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眯着眼。太阳晒在肩膀上,暖的,慢慢渗进衣服里。风过来的时候,榆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响得不急不慢。他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光斑——光斑在动。手里攥着一根草,绕了一圈,松了,再绕。
“这他娘的太阳,晒得人犯困。”
有一回,一个姑娘被叫去陪客,路远。赵妈妈叫他。
“周哥,送翠屏去一趟。西街,胡同里头。”
他走到翠屏屋门口。翠屏出来了,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脸上抹了粉。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她伏在他背上。很轻。他站起来,背着她往外走。她伏在他背上,不出声。他走得稳。从窑子到西街,穿过两条巷子。路上有人看他们。他没管。到了地方,他蹲下来。翠屏从他背上下来,站稳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天黑了,前厅的灯亮起来。他从前厅后头绕出去,走到院子里。月亮照在青砖上——白的。他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到后院墙根底下,拿手推了推后门——锁的。又走到西边侧门,门也锁着。他拿手拽了两下——结实。他往姑娘们住的那排屋子走。窗户里有灯,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到翠儿那间屋子的时候——窗户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
绕完一圈,他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他缩了缩脖子。回屋了。
难的是,总有不长眼的。
有一回,一个客人喝多了,拽着一个姑娘的头发往桌上按。姑娘叫。
“操你妈的,松手!”
他从前厅后头绕出来,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到那客人身后,站住了。那客人还在拽着姑娘的头发。他伸出手,搭在那客人的肩膀上——没使劲。那客人回头了,看见他脸上那道疤——手松了。他扶着那姑娘站起来。那客人嘟囔了一句什么。
“嘟囔什么?滚。”
那客人自己走了。
赵妈妈后来问他怎么弄的。
“没弄。就站着。那孙子看我一眼,走了。”
“你嘴倒是利索。”
“嘴不利索,拳头利索。您挑一个。”
赵妈妈没接话。
还有一回,几个地痞来闹事。领头的是个光头。
“这窑子,从今天起,归我们罩了。”
“罩你妈了个逼。”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前站了半步。光头看着他脸上那道疤,他盯着光头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光头站了一会儿——带着人走了。走出窑子门口,手下的人问他:“大哥,就这么算了?”光头回头看了一眼窑子的门。
“那人脸上有疤。眼神不对。跟他动手,不值当。”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你他妈去啊。”
手下不说话了。光头带着人走了。
赵妈妈听说了,把他叫到前厅。
“你比我想的管用。”
“嗯。”
“以后你每个月加两吊钱。”
“行。”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能。谢谢赵妈妈。”
赵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喝多了,把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今晚最好的姑娘,我包了。”
赵妈妈为难——那姑娘已经被另一个客人定了。
“爷,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子有钱!”
商人拍了桌子。他走过去,脚踩在青砖上,一步一声,走到外地商人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了两尺。外地商人抬头看他,看了那道疤。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我花钱!”
“花钱?这儿的姑娘是人,不是物件。你花钱,人家姑娘不愿意,你那钱就是废纸。你懂不懂?”
外地商人愣了半天——把银子收回去了。
还有一回,两个客人为了一个姑娘打起来了。一个掀了桌子,一个摔了酒壶,碎片溅到旁边客人身上。他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一个——没使劲。
“出去打。砸了东西,赔。”
“你谁啊你?”
“你管我是谁。砸了东西,赔。”
两个人看了看他——各自坐回去了。
再有一回,一个姑娘病了,发烧。赵妈妈让歇着,可来了个老客,点名要她。
“她今儿不舒服,换一个。”
“我就要她。”
“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她发烧呢。你发烧的时候接客?”
“我……我加钱。”
“加钱?加钱你找别人去。她今儿不接。”
老客看见他,没再说什么——换了个姑娘。
还有一回,一个地痞喝多了,在后院墙根底下撒尿。
“操你妈的,茅房在那边,不长眼睛?”
“我……我就撒一泡。”
“一泡也不行。滚茅房去。”
地痞回头看他,他指了指茅房。地痞看了看他脸上的疤——去了茅房。
有一回,一个客人赖账。喝完了,抹嘴就走。账房追出去,那客人推了账房一把。账房回来,跟赵妈妈说了。赵妈妈叫他。
“周哥,北街那个姓王的,欠了三回了。你去一趟。”
他去了。姓王的住在一个小院里。他走到门口,站住了。没敲门。就站在那儿。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姓王的探出头来,看见他脸上那道疤——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姓王的递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递到一半,他缩回去了一截。然后又伸出来。
“周爷,你……你别跟赵妈妈说。”
“我不说。”
“真的?”
“真的。”
姓王的把布包塞他手里,门关上了。他接过来,掂了掂,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回到窑子,他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赵妈妈打开,数了数——够了。她把布包收好。
“你没动手?”
“没动。”
“他怎么给的?”
“我站那儿。他自己就给了。”
还有一回,一个客人赖账,还叫了人来。三个人,手里提着棍子。账房吓得往后缩。他走过去,站在门口。他看了那叫来的人一眼。那人认出了他——以前跟他一块扛过包。那人拉着赖账的客人,走了。他回去跟赵妈妈说。
“那孙子叫的人,以前跟我一块扛过包。”
赵妈妈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的人倒是不少。”
“扛包的时候认识的。”
有一年夏天,天热。前厅坐满了人。一个客人嫌酒不够凉,把酒壶摔了。
“操你妈的,摔什么摔。”
“这酒是热的!怎么喝?”
“热的解渴,凉的伤胃。你懂不懂?”
客人抬头看他。
“换一壶。”
客人不吭声了。他叫小环换了一壶凉的。客人喝了,没再闹。
又有一天夜里,前厅打起来了。两个帮派的人,各自带着刀。他走过去,走到两拨人中间站住了。两边的刀都对着他。
“来啊。捅啊。捅完了,你们谁也走不了。”
“你让开。”
“不让。你们要打,出去打。这儿有姑娘,有客人。砸了东西,你们赔不起。”
他没动。站了一会儿。两边的人互相看了看——收回去了。他转身走了。
赵妈妈后来跟冯小怜说:“周哥这人,话不多,可往那儿一站,事儿就小了一半。”
冯小怜问:“他怕不怕。”
赵妈妈想了想。
“不知道。没问过。”
他收了个徒弟。是个小乞丐。有一回偷了客人的钱包,被逮着了。几个伙计围着要打。
“别打。他偷了多少,我赔。”
他走过去,手伸出来,把那孩子拉到自己身后,掏出自己的月钱,搁在桌上,赔了那个客人的钱包,拉着孩子的手往外走,到了后门,松了手。
“滚。”
那孩子不走。天天在窑子后门等他,给他带剩饭。
“师父。”
“别叫我师父。”
“师父。”
“你他娘的烦不烦。”
“你收了我吧。”
“收你?老子自己都吃不饱,收你?”
孩子不走。给他带半块馒头,一根骨头,一把花生米。他不要,孩子就搁在台阶上。他后来把那些东西收了,搁在门槛上。孩子第二天来,看见东西没了——笑了。
“笑个屁。”
他收了那孩子当徒弟。那孩子蹲在门槛上吃剩饭。端着碗,吃得很慢。周打手看了他一眼。
“你吃啊。愣着干嘛?”
“师父,你吃了吗?”
“老子吃过了。”
那孩子才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教了那孩子三件事。第一,手要快。第二,眼要准。第三,心要硬。
“你心不硬,别人就对你硬。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
那孩子后来走了。他给了那孩子一把短刀。
“你不留着自己用?”
“我用不着了。滚吧。”
“师父……”
“滚。别他妈磨叽。”
那孩子站在后门口,背着一个破包袱。回头看了周打手一眼。“师父,我走了。”周打手没回头。摆了摆手。那孩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