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了整整一夜。

  龙允从熔铸到刻阵，每一步都没停。铁砧上的护心镜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掌心贴在镜面上，能感觉到内部阵法的纹路正在缓慢冷却收缩。他闭上眼，用灵识扫了一遍成品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暗伤和阵纹断点，才算松了口气。

  六块。每一块都是按照老者教他的那套“叠阵自固”法门做的。外层防御阵刻了三层，彼此咬合，受到冲击时会自动倒转冲击力方向，相当于是借力打力。这种手法在蜀山炼器堂里根本没人教过，是他自己在上古残篇图纸里摸索出来，又经过老者点拨才真正入门的。

  早上辰时，他端着装护心镜的木匣去了蜀山分部总务堂。

  管事姓钱，元婴初期修为，分管此地后勤采购多年。他接过护心镜的时候表情很平淡，这号新人炼器师蜀山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两个，送来的东西多半是样子货。

  钱管事捏起一块护心镜，指尖弹了弹镜面。

  声音清脆，没有暗裂。

  他眉头微微一动，把镜子放在掌心，注入了一道灵力。灵力入镜的瞬间，镜面猛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阵纹，三圈光弧以镜心为中心先后旋转，然后灵力竟被原路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自动反击？”钱管事眼神变了。

  “只是防御，算不上反击。”龙允摇头，“幅度控制在反弹三成，不至于伤到人。重点是自动触发，不需要佩戴者主动催动灵力和灵识。普通外勤弟子碰上突袭，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这东西能保命。”

  钱管事又仔细试了两块，每块的反震幅度都是一致的，没有一块出现阵纹断裂或灵力滞留的情况。他放下护心镜，看了龙允一眼。

  整个总务堂都安静了几息。

  “这种品控，你一个人做的？”

  “是。”

  “成炉率呢？”

  “这两批一共二十份料，成了十八块，废了两块。”龙允报的是实话。老者教他的路子虽然跟蜀山炼器堂主流的路数不太一样，但重合度很高，他上手极快。

  钱管事沉默片刻，把木匣合上，站了起来。

  “行了，”他说，“这批分部要了。你回去按这标准再做五十块，材料去库房支，不用排队。”

  龙允走出总务堂时，腰间的身份牌亮了两下。两笔贡献点到账的提示，数字比之前接的几趟任务加起来都多。沿途碰到几个负责日常巡逻的外勤弟子，有人开始朝他点头打招呼了，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龙允？”

  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炼器堂制式的年轻弟子站在转角处，腰间挂着一块中品炼器师的令牌。对方二十出头，五短身材，目光在他抱着的木匣上扫了一遭，脸上挂着笑。

  “你是新来分部的那位？听说你做的护心镜连老钱都看上了。”

  “运气好。”龙允道。

  “谦虚了。炼器这行，哪有靠运气的。”那人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动作随意，话也说得很热络，“我叫赵柏，炼器堂的老人了。往后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我聊聊。”

  龙允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搭话。他在市井混了那么多年，一个人是真热情还是先来探底的，他一眼就能分辨个七七八八。赵柏的眼睛从木匣离开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快就被压下去的冷意。

  两天后，龙允从库房领了五十份材料，在分配给他的那间炼器房里开始赶工。

  老者教他的那套阵法构造和控火手法已经比较熟练了，前二十块做得很快，每块成品检查完都没问题。到第二十一块的时候，他伸手去摸冰晶矿的粉末，手感不对了。

  他停下来，把粉末捏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冰晶矿磨出来的粉应该是干爽、微凉、带着一种类似霜雪的淡淡气息。但这批粉末摸上去潮湿黏滞，味道里还混杂着一丝微弱的酸涩气味，像是被人用低阶腐蚀药水浸泡过又晾干的。

  他没有声张。

  把那份变质的矿粉装进原袋子里放回货架，又从另一侧取了新料，继续熔炼。当天的活做完后，他把正常材料做出的成品的储能情况和阵纹波动全都抄录在清单册子上，然后把那袋变质的矿粉单独锁进了储物柜。

  三天后，赵柏又来了。

  “听说你成品率挺高的。”赵柏靠在炼器房门口，声音很大。

  龙允正在给最后一批护心镜做最后一道定阵，头也没抬。

  “一般。”

  “别谦虚啊，老钱那边可等着这批货呢，五十块要是全合格，贡献点少说再加这个数。”赵柏比了个手势，笑着看他。

  龙允把刻刀放下，抬头看着赵柏，说：“材料已经用完了，昨天刚交完一批。”

  “是吗？”赵柏脸上笑意如常，目光却往他货架上扫了一圈。

  龙允心里有了数。

  当天晚上，他去库房调了来料登记册，翻了近十天的入库记录。他第二十一块护心镜出问题的那批冰晶矿是自己在编号货架上领的，而那个编号对应的正是失窃物品记录册上的虚假补货编号——连系统里都没标注送达时间。

  他又去废料房检查了前几天的废料丢弃记录。

  废料房里一共十六个铁桶，按规定每三天清理一次。他翻到前几天自己那两块报废成品的丢弃记录时，看见那两个铁桶里的金属残渣被人翻动过，手法伪装成了被通风管吹散的样子，但铁桶内壁有两个明显的手印。

  龙允没拿这事去找任何人。

  他又进了炼器房。这一次他花了两个时辰，把已经交上去的那批成品中的四块护心镜临时调了回来——他用的是正常的退换手续，理由是“需做效率补测”，钱管事那两天忙，看了一眼就签了字。

  龙允拿到那四块护心镜后，没有动阵纹，只在每块镜子背面的灵印口压了一道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延时印记”。

  这印记不会减弱护心镜的防御功能，只在阵法被外力撬动时，会在灵印表面留下一条肉眼和灵识都看不见的透明裂痕，只有在施术者激活闭环驱散灵石的情况下，透明裂痕才会显现琥珀色。

  三天后，赵柏在炼器堂值夜。

  龙允站在炼器堂三楼拐角的储物间里，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赵柏用一把细长的锉刀撬开了货架第五层的铁锁，然后把一瓶东西倒进了冰晶矿粉的料袋里。动作极快，收了瓶子就走，前后不到十息。

  龙允走进储物间，检查了铁锁漆面边缘的几个痕迹，确认暗痕封印术已经被触发过了。然后又取了少量被浸泡过的矿粉和那袋疑似失窃退货中被调换过的矿粉做对比，灵力波动完全一致。

  然后赵柏在总务堂门口被钱管事拦住了。

  “等一下，这批矿为什么要提前动登记？”

  赵柏面不改色，说前一批到料的成色不太好，自己提前检查一遍是为了避免报废成品影响炼器堂的整体品控审核评分。钱管事看了一眼矿粉，摇头。

  “这是中等成色的矿粉，还用低压融剂预先处理过，可以直接用。你怎么看出来成色不好的？”

  赵柏的表情僵了半息。

  龙允从储物间出来，将四块护心镜的灵印复位测试加上他取样被污染的矿粉一起摆在了总务堂的监察台上时，赵柏脸色彻底变了。

  “我炼制稳定后交的那四块成品，每一块的防御阵纹完成后我都做了灵力回流检测，内有暗纹风险。”龙允说得很平静，“之后为了验证矿粉有没有变质，我又通过调取废料房中上次报废的两枚弹壳取样做了比对。说明有一批半成品在灵印完整、无任何铸造失调的问题下，格挡住中阶攻击后示警衰减了大约三刻钟。”

  钱管事拿起被侵蚀矿粉做成的样品测试度数据，再看看面前四块重新适配延时印记后拼接复位、收回的无隐患成品，最终拍案立即请戒律堂师兄弟来查。

  赵柏被带走前，转头看了龙允一眼。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龙允回了一句，“但我给你留了自认容错的时间。”

  赵柏没再说话。但龙允看出了他眼里的那点东西——不服。

  当天傍晚，有两名外勤弟子主动来他这里预定护心镜。第二天开始，讨好他的人多了起来。

  龙允把回款扣除材料成本后的贡献度转存进了自己在蜀山分部的常驻货币。钱多归钱多，他清楚，往后只会更麻烦。炼器堂那边还有更高级的人物没动手。自己一个新来的，光靠几十块护心镜和一套刚从不明来源学来的阵术站稳脚，不可能不继续踩到别人的位置和饭碗。

  他翻出桌底那个老旧的黑皮册子，把老者给他讲铸器仿造基础的铅笔画调回纸上，又看了一遍加深记忆。在那张图画空白的地方，他用碳棒写下三个小字：

  “多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