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做买卖,遇到的开心事和那些糟心事
离婚之后,我便开着二手面包车,常年往返周边各个村屯摆摊谋生。最远的村落离住处足有一二百里地,每天天还没亮就得动身进货,忙到夜幕降临才收摊返程,常常顶着夜色赶夜路。日复一日早出晚归,奔波劳碌,可为了踏实糊口、安稳过日子,再大的辛苦,我也只能咬牙坚持。
我的卫生纸货源一直很稳定,长期从河南厂家直接拿货,不仅价格实惠,质量也让人放心,不用过多操心。唯有蔬菜水果需要每日早起奔波采购,多年来我始终固定去往乌拉街大市场进货。春夏两季果蔬品类丰富、售价亲民,生意格外好做;待到深秋入冬,白菜、土豆、萝卜、大葱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冬储菜,乌拉街作为当地规模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地,货源充足、价格公道,自然成了我雷打不动的进货地点。
2023年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我照旧驱车赶往乌拉街进货。把车子停在市场外围,拎着几只大号菜筐,挨家摊位挑选时令蔬菜,一边选品一边比价。因为每次进货量比较大,我会把先挑选好的菜筐,寄放在相熟的老菜农摊位上代为看管,再继续去挑选剩余货品,等全部采购完毕,再统一装车搬运。
就在我来回忙活装车时,猛然发现原本摆放整齐的七筐蔬菜,少了整整两筐。我连忙和看摊的老菜农核对,他也一脸懊恼,坦言刚才忙着给顾客称重算账,一时分神没留意身后,不知道菜筐是什么时候被人搬走的。
我心里又气又急,虽说这两筐菜的进货成本也就百八十块,可拉到偏远村屯零售,能卖到两三百元,平白蒙受损失实在可惜。我把余下的蔬菜仔细装车,盖好篷布、锁牢车厢,转身折返市场四处寻找。常年在外做买卖,我向来细心,为了区分自家货品,每一只菜筐底部都裹了专用编织袋防磨,还特意缠上两道红绳当作标记,辨识度很高。没走多久,我就在市场角落看到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小伙,他们身旁堆放着十几筐蔬菜,其中两筐带着红绳标记的菜筐,正是我丢失的货品。
我缓步走上前,语气平和地开口:“小兄弟,货都进齐了?”
二人抬头打量我,眼神里满是戒备:“有事吗?”
我直言说道:“咱们都是同行摆摊谋生,你们这么做可不太地道。方才是不是在老李头的摊位旁,顺手搬走了我的两筐菜?”
两人一听便知来意,依旧嘴硬不肯承认。我指着筐上的红绳:“我所有菜筐都做了记号,这红绳就是凭证,肯定错不了。”
其中一个脾气急躁的小伙当场瞪眼耍横:“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进的货、自家的筐!你丢了东西是自己看管不当,只能自认倒霉!”
这番无赖说辞彻底惹恼了我,我盯着他缓缓开口:“大家都是凭力气吃饭的普通人,谁也不用耍横,我从来不怕不讲道理的人。”说话间,我悄悄亮出背在身后的铁管。常年独自跑远路下乡,偏远地方难免遇到无赖找茬、白拿货品,随身带一根铁管,只是为了路上自保。
那年轻小伙反倒愈发嚣张,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挑衅:“有本事你就往这儿打!”
我淡然一笑,抬手作势扬起铁管。一旁年纪稍长的小伙瞬间慌了,赶忙死死拉住同伴,连声劝阻:“别冲动!本来就是咱们理亏,赶紧把菜还给这位大哥!贪小便宜早晚要吃亏!”
被同伴阻拦,蛮横的小伙这才收敛了气焰。年长的小伙主动将两筐菜搬回我面前,满脸愧疚地道歉:“大哥实在对不住,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贪小便宜犯了错,还请您多多包涵。”
之后他主动问起我的住处,我也坦诚相告,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两人听完十分意外,原来我们住处相隔不过十来里地,同属一片区域,只是分在不同村镇,平日里互不相识,才闹出了这场纠纷。
我释怀地笑了笑:“相逢就是缘分,往后咱们都是下乡做买卖的同行,彼此多照应、互相帮衬。”
一场意外的纠纷就此化解,我们反倒不打不相识,互相添加了微信、留存了联系方式。往后哪里村落人流量大、货品好卖,哪天有乡镇大集,或是哪里进货价格更低,我们都会彼此通风报信。独自奔波的谋生路上,也多了两份同行的关照。
平日里独自开车赶路,车上的收音机总是响个不停,循环播放着经典老歌。《红日》《水手》《大海》这些曲目我百听不厌,哪怕自己五音不全,也会跟着旋律轻声哼唱。歌里那句“爱拼才会赢”,一直默默支撑着我,让我日复一日咬牙坚持,努力为生活奔波。日子就在早出晚归的忙碌中,平稳地向前走着。
转眼到了2023年深秋,秋储菜集中上市。我依旧到乌拉街批量采购白菜、萝卜、土豆、大葱,把车厢装得满满当当,专门前往城区周边的回迁小区摆摊。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平房回迁上楼,家中没有田地种菜,日常采购都靠外出购买,卫生纸和应季蔬菜的销量格外可观,一天下来能稳稳挣上三四百块,生活过得踏实安稳。
有一天,我在江北一处小区楼下出摊,前来买菜的居民围了一圈又一圈,我忙着称重、收款、招呼客人,一时间分身乏术。人群里走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身边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她在菜摊前挑选了许久,拿起塑料袋,接连装了西红柿和黄瓜。
我正忙着接待其他顾客,没有留意这边的情况。旁边一位热心大娘看不过去,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见我没能领会,又轻轻捅了我一下,眼神一个劲地瞟向那对母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即看清了其中的门道。女子装好的西红柿、黄瓜,悄悄递给身旁的孩子。小男孩年纪不大,却十分机灵,攥着蔬菜躲到大人身后,借着人群的遮挡慢慢往后挪步,打算不付钱就悄悄溜走。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又好气又无奈。身为母亲,本应以身作则,教导孩子堂堂正正做人,可她却当着孩子的面,默许甚至纵容对方贪小便宜,这样的言传身教,终究会耽误孩子。
我轻声开口点破:“妹子,孩子手里的菜还没过秤、没付钱呢。这些西红柿和黄瓜分量不轻,咱们还是算清楚比较好。”
女子瞬间涨红了脸,慌忙掩饰道:“都是孩子贪玩胡闹,我本来打算挑完一起称重付款的,是他自己乱跑。”
说着她连忙叫回孩子,老老实实把菜品过秤、结清货款。我没有再多指责,与人相处留几分情面,没必要当众让对方难堪。
摆摊这些年,类似贪图小利的事情我见了不少。有的老人买完菜,明明秤量给得足足的,临走总要顺手拔一把葱、抓一把青菜;买好蘑菇,也会再多捏上几把。对此我一向看得通透,这点蝇头小利发不了家,也不至于让我亏本,很多时候看透不说透,也是一种包容。
之后我又去过一处位置十分偏僻的山村摆摊。进村的小路狭窄又颠簸,我低速小心行驶,路边突然窜出一只大鹅,伸着长脖子横穿马路。我急忙打方向盘避让,可这只大鹅丝毫不懂躲闪,径直钻到了车轮下方,当场被压伤致死。
我立刻停车下车,捡起大鹅四处张望,想找到它的主人主动赔偿,无论是赔钱还是用蔬菜抵偿,我都愿意承担。可路边空荡荡的,始终不见有人出来认领。无奈之下,我找来袋子把大鹅装好放到车上,继续进村摆摊。
摆好摊位、整理好货品,打开喇叭开始叫卖。有村民过来买菜时,我主动把路上的事如实说出,拜托大家帮忙问问是谁家的鹅,我该赔偿就赔偿,绝不会赖账。
一位村民凑近看了看,告诉我这只鹅像是村头第三户人家的,主动帮忙前去通报。没过多久,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大姐匆匆赶了过来。她身形单薄,面色憔悴,身上的衣物也陈旧朴素,能看出平日里生活拮据,常年操劳。
大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大鹅,又抬头看向我,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责怪:“兄弟,这事不怪你。是这畜生不听话,乱跑上了路,就算你尽力避让,也是它自己撞上的。”
她接着说道:“这鹅约莫六七斤重,市价三块五一斤,你给我二十块钱就行。要是你想吃鹅肉,就拿钱把鹅带走;你不吃,我就拎回去,给孩子炖点肉补补身体。”
一旁相熟的大娘悄悄跟我说起了大姐的遭遇,她的命运十分坎坷:丈夫早年在工地务工,干活时摔伤双腿,落下终身残疾。黑心的包工头百般推诿,一分赔偿、一分医药费都不肯承担。为了给丈夫治病、维持家用,家里的积蓄全部耗尽,一家人只能靠着几只鸡鸭、大鹅下蛋换些零钱,勉强度日。
听完这些过往,我心里一阵发酸。我自己也曾被黑心雇主坑害,深知底层百姓求生的艰难。我抬手掂了掂大鹅,笑着说道:“我做买卖多年,上手就能估出分量,这只鹅少说也有十斤往上。”说罢我掏出三十元钱递到她手中,“这点钱你收下,鹅还是你拎回去。”
紧接着我又装了两兜新鲜蔬菜,再拿上一提卫生纸,一并塞到她手里:“这点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大姐连忙摆手拒绝,说什么也不肯平白多拿东西:“过错不在你,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我耐心劝慰:“这是能下蛋的母鹅,留在家里还能常年下蛋、孵雏,也算一份稳定的小收入。你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咱们都是苦熬生活的普通人,互相帮衬是理所应当的。”
越是生活穷苦的人,反倒越看重骨气与底线。大姐始终执拗,不愿多拿分毫。我只好说道:“鹅你一定要带回去,我家里并不缺吃食。”
大姐这才默默拎起大鹅转身离开。等她走远后,我悄悄拜托身旁的大娘:“大姐日子实在艰难,麻烦您稍后悄悄把这三十块钱,还有菜和纸都给她送过去。我能力有限,只能尽一点微薄之力。”
大娘连连感慨:“大侄子,你人心实在!做买卖不缺斤短两,还愿意伸手帮衬陌生人,真的太难得了。”
我淡然一笑:“咱们都是靠着双手在土里刨食过日子,谁都有遇上难处的时候,人心都是肉长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大娘听得眼眶泛红,真诚地对我说:“孩子,以后再来咱们屯摆摊,道南第五家就是我家。路上渴了就进屋喝水,饿了就留下来吃饭,要是天色晚了走不了,直接住下就好,千万别见外。”
听到这番话,连日奔波摆摊的辛苦、独处异乡的孤单,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常年独自开车走南闯北,风里来雨里去,我见识过贪婪自私的人心,也邂逅过淳朴热忱的善意。一桩桩市井里的糟心事,让我看清人性百态;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温暖,却始终陪伴着我、鼓励着我一路前行。这些经历,也成了我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