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席慎从济仁堂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窗紧闭,连晚饭都没出来吃。陈妈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半天,敲了好几回门,里头才传来一句“放门口吧”,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妈叹了口气,把饭菜搁在门口的石阶上,摇摇头走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去收碗碟的时候,发现饭菜一口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连位置都没挪过。
席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案上摊着三本卷宗,左边是三年旧案,右边是今次新案,中间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火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灭掉。
席慎就坐在那盏油灯前面,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他也不蘸,就那么捏着,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从李灵玉的身孕转到那个游方郎中,从游方郎中转到那件沾了堕胎药膏的褙子,又从褙子转回到三年前的旧案卷宗。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根线头,可这根线头太细了,稍微一用力就会断。他不敢拽,也不敢松手,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捏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天亮之后,他终于动了。
他把毛笔搁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本册子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楚砚舟。
这是他私下里记的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案子和接触过的人。楚砚舟这个名字,在笔记里出现了好几次。每次提到他,席慎都会在后面加一句批注——“此人断案如神,可堪大用。”
楚砚舟是云州府衙的首席捕头,在整个江南道都很有名气。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不爱坐堂,不爱写公文,不爱跟上司打交道。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跑到案发现场去蹲着,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干,就那么蹲着看。别人问他看什么呢,他也不说,就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人,破案率却高得吓人。十年来,经他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桩,没有一桩是悬案。
最邪门的一次,是一桩灭门惨案,现场什么线索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没法破了,结果他在现场蹲了三天,愣是从一片瓦砾底下找到了一根头发丝,顺着那根头发丝,硬是把凶手揪了出来。
席慎跟楚砚舟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印象很深。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脑子好使得很,而且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在所有人都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找到一条别人想不到的路。
席慎把笔记翻到记录楚砚舟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记,拿起一张空白的信笺,蘸饱了墨,开始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才落笔。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请楚砚舟回来——这个决定他昨天晚上就已经做好了。他是在想,怎么写才能让楚砚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同时又不会让这封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写了撕,撕了写,反复折腾了三四回,桌面上堆了一团又一团的废纸。最后他索性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了一会儿。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拿起笔,一气呵成地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砚舟吾弟见字如面。云州近日突发连环命案,五日五尸,手法诡异,现场无迹可寻。慎力有不逮,恐负东翁所托。盼弟速归,共商对策。慎顿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信笺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透之后,仔仔细细地叠好,装进一个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楚砚舟亲启”,然后用火漆封了口。
他拿着那封信,走出书房,来到前院。赵四正在院子里喂马,看到他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草料,迎了上来:“席师爷,您有什么吩咐?”
席慎把那封信递给他,神色凝重:“你立刻去驿站,挑一匹最快的马,把这封信送到遂州楚砚舟楚捕头手里。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不能假手他人。快去!”
赵四看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一扬鞭子,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哒哒哒地冲出了县衙的大门。
席慎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正要回书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席师爷,一大早的,这是去哪儿啊?”
席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到温景珩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温景珩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眶底下还是有两团淡淡的乌青,看起来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席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地回道:“东翁早。没什么,就是让赵四去遂州办点事。”
“遂州?”温景珩挑了挑眉,“什么事要去遂州办?”
席慎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是这样的。我查了一下卷宗,发现三年前那桩案子里,有几个证人现在搬到遂州去了。我想让赵四去跑一趟,把那几个证人的口供再核实一下。”
温景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这件案子,就全靠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端着茶杯,转身走回了屋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轻松,脚步也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席慎站在院子里,看着温景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温景珩有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温景珩未必全信。他跟了温景珩十年,很清楚这位东翁的脾气——他从来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拆穿你的谎话,但他会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查清楚。
席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书房。他坐在桌案前,看着桌面上那些被他撕碎的废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些废纸拢到一起,拿到院子里,点火烧了。
他看着那些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用脚把灰烬踩散,确保看不出任何字迹之后,才转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两天,席慎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三年前的旧案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把三年前的所有死者、所有嫌疑人、所有相关人员都列了出来,然后用线条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连起来。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三年前的那些死者,虽然身份各异,有农妇、有商贾之妻、有青楼女子,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都是在怀孕五到七个月的时候遇害的。而且,她们的丈夫或情人,都在案发前后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