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用笔在那几个失踪者的名字上画了几个圈。他隐约觉得，这些失踪的人，可能就是解开三年前那桩案子的关键。可问题是，这些人失踪了三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从哪里找起呢？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声音就先到了——
“席师爷！你找我？”
席慎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那人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朴刀，刀鞘上磨得锃亮，一看就知道是经常用的。
他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黑曜石，在昏暗的书房里闪闪发光。
正是云州第一神捕，楚砚舟。
席慎看到他，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他站起身，迎了上去，握住楚砚舟的手，用力握了握：“砚舟，你可算回来了。”
楚砚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接到你的信，我一刻都没耽误，连夜骑马赶回来的。路上跑死了两匹马，总算在天亮之前到了。”他说着，打量了一下席慎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我说席师爷，你这是几天没睡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席慎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拉着他走到桌案前，把那叠卷宗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楚砚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卷宗就翻了起来。他看卷宗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翻一页，但席慎知道，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卷宗里的信息快速地吸收进去。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楚砚舟就把三本卷宗都看完了。他合上最后一本，把卷宗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席慎，说了一句话：“这不是邪魔干的。”
席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楚砚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怎么确定？”
楚砚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叠卷宗：“三年前的案子我没经手，不好说。但这次的案子，我看了一遍，就发现了好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你说说看。”
楚砚舟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第一，现场太干净了。一个杀人犯，不管他有多冷静，在杀人的时候都会有情绪的波动。有情绪波动，就会留下破绽。但这个现场，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一样，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在杀人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清理现场。一个有理智、有时间清理现场的人，会是邪魔吗？”
席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第二，”楚砚舟继续说道，“死者的伤口。我虽然没亲眼看到尸体，但卷宗里写得清楚——‘自胸骨下端至耻骨联合上缘，纵行切开，长约七寸，创缘整齐，深浅均匀，一刀到底，未有停顿。’你听听这个描述，这是一个邪魔能做到的吗？邪魔杀人，靠的是蛮力和凶性，伤口应该是粗糙的、混乱的、不规则的。但这个伤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这分明是一个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的人干的，而且他手里用的，一定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刀。”
席慎点了点头，这些他也想到了。
“第三，”楚砚舟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动机。邪魔杀人，是为了满足嗜血的欲望，所以他们的作案对象是随机的，没有规律的。但这个凶手，他杀的都是孕妇，而且都是怀孕五到七个月的孕妇。他取走了她们的羊水，却没有动其他器官。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他是有目的的。他需要那些羊水。”
席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楚砚舟的分析，和他自己的想法几乎完全吻合。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要那些羊水做什么？”
楚砚舟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道：“这个我就猜不到了。但我可以肯定一点——这个凶手，一定是个懂医术的人。而且，他对人体的了解，可能比一般的郎中还要深。”
席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件沾了堕胎药膏的褙子拿了出来，递给楚砚舟：“你看看这个。”
楚砚舟接过褙子，翻看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袖口那块深色的痕迹。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味儿？”
“安息油。一种用来配制堕胎药膏的东西。”
楚砚舟的眉毛挑了一下：“堕胎药膏？哪儿来的？”
“李婉贞的衣柜里找到的。”
楚砚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把褙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席慎，问道：“这个李婉贞，就是那个死了的李府女眷？”
“对。”
“她跟李灵玉是什么关系？”
“李灵玉是她丈夫的侄女，算是远房亲戚。”
楚砚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席慎，说了一句让席慎心头一震的话——
“席师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凶手的目标是孕妇，那他为什么要杀李灵玉？李灵玉虽然怀了身孕，但她未婚，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凶手是怎么知道她有身孕的？”
席慎愣住了。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
楚砚舟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嘿嘿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也别太着急。这案子虽然棘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去现场看看，再到处转转，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席慎回答，转身就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院子外面。
席慎站在书房里，看着楚砚舟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楚砚舟回来了，这当然是好事。有他在，这桩案子就有了破局的希望。可问题是，楚砚舟的归来，会不会也在温景珩的预料之中？如果温景珩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那他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岂不是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
席慎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而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温景珩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楚砚舟大步流星地走出县衙大门的身影。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走进了陷阱。
“楚砚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实无华。他拔出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寒光，锋利无比。他盯着刀刃看了片刻，然后将匕首重新插回鞘中，贴身藏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话：“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