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九十三章 用我的声音喊我
赵锐的枪口猛地转向沈予初,又猛地转回冰柜门,额角的青筋跳成一条直线。
赵锐:沈法医,你……你刚才说话了没有?
沈予初:我没有开口。
赵锐:可那声音——
沈予初:是我的声音。我听过自己的录音,共鸣腔、气口,连我鼻炎犯了时那点鼻音都分毫不差。赵队,这不是幻听,是我的声纹。
她强迫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顶住冰冷的墙面,牙齿却仍在打颤。地下室的排风扇嗡鸣着,吹在脸上的风带着一股陈年河泥的腥气。
这处地下室在殡仪馆主楼的地基下面,没有窗,墙体是几十年前浇筑的老混凝土,吸饱了潮气,指尖碰上去是黏的。头顶的灯管罩着一层灰,光落在不锈钢冰柜上,又被那层暗红的冰反折回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青。沈予初在这里站了不过个把钟头,防寒靴的鞋底却像踩进了泥沼,挪动时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她做了这么多年法医,解剖室、冷柜间、无名尸的停放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可她从没在哪一间冷库里,生出过这种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门板静静端详的错觉。
沈予初:人在极度恐惧下会出现听觉错位,可声纹冒充不了。声带的长度、喉咙的形状、鼻腔的弧度,决定了一个人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要复制到这种程度,它必须比我更熟悉我的喉咙。
赵锐:一台封了三年的冰柜,比你自己还熟悉你?
沈予初:不是冰柜。
她慢慢摊开右手。掌心那道淡去许久的暗红索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搏动着,一下,一下,与冰柜门后某种东西同频。
沈予初:是它。我腹中有它种下的东西,借我的身子养了三个月。我每天吃什么、几点醒、呼吸多深,它都知道。我的声带怎么振动,它比我清楚。门后那个东西,是在用我身体里的那部分我,回头喊我。
陈婆婆一直没有说话。老人死死盯着那扇不锈钢门,满脸沟壑般的皱纹里,浮起一层灰败的死色。
陈婆婆:别应声。
赵锐:什么?
陈婆婆:待会儿它再喊,初初一个字都不能应。这叫唤名。水里的东西喊岸上的人,专拣你最亲的声音、最软的心肠。你一应声,本命的声气就泄了,它顺着声气,就能把你的魂换进门里去。
沈予初:换进门里?
陈婆婆:门里关着的,是你外婆封了三年的东西。它出来,你进去。种锁换班,一个坑一个萝卜。
赵锐:那堵耳朵!技侦,拿胶布,把她耳朵——
陈婆婆:堵耳朵没用。它不是顺着耳朵进来的。
冰柜门后,那声音又响了。
这一回,它变成了外婆的声音,温温软软,拖着一点闽南口音,像沈予初七岁时每个发烧的夜里,贴在她耳边说话的那个声音。
放我出去,初初,外婆冷。
沈予初的眼眶瞬间烧红,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出一个气音。
陈婆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根手指瘦得像柴,力气却大得像铁箍。
陈婆婆:咬住!
沈予初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那声已经滚到舌尖的"外婆",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咬破的地方并不疼,或者说那点疼意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住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小到大,外婆唤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喊"予初",或者在她睡着时才低声叫一声"初初"。外婆从不隔着门喊她,更不会用这种带着哭腔、软到骨头里的调子求她。门后那个东西学走了声纹,却学不走一个人说话时真正的分寸。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把她心头那块骤然塌陷的软处,又一点一点撑了起来。
门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变了。这一次,是周敏的声音。那个半年前从城西运河打捞上来的女孩,幽幽地、一下一下地抽泣。
我好冷啊,沈法医。你解剖过我,你知道我肺里灌满水是什么滋味。你开开恩,放我出去。
赵锐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下去半寸。周敏家属报案时的录音他听过,那哭声、那换气的间隙,几乎一模一样。
赵锐:这玩意儿……到底攒了多少人的嗓子?
陈婆婆:被索子拉过的人,声气都在源头里压着。它想喊谁,就能像谁。喊到你心软为止。
楼梯口传来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一个技侦队员跌撞着冲下来,防化服的拉链都没拉齐,脸白得像纸。
技侦队员:赵队!外面、外面警戒线拦不住了!
赵锐:慌什么,什么东西拦不住?
技侦队员:市中心医院失踪的那个病人!就是监控里自己拔管走掉的那个!他从殡仪馆正门走进来的,我们喊了三次止步,他一声不吭,踩过警戒线跟踩一张纸似的!
赵锐:孙老栓?
技侦队员:他在笑,赵队,他一边走一边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时辰到了,该换班了。
地下室的温度骤然又沉下去几度。白气从地面往上翻,沈予初看见自己呼出的雾,竟不再是向上散,而是平着、一缕一缕往冰柜门的方向飘。
冰柜门后,那个声音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是等待。像一个人听见了敲门声,停下手里的事,端坐等着来客。
陈婆婆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那张被四十年香火熏得蜡黄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绷紧。
陈婆婆:他到底还是赶在今天来了。
沈予初:孙老栓?他在市中心医院拔管失踪,肺里的真菌已经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一个靠尸胺供能的躯壳,怎么可能横穿大半个城找到这儿?
陈婆婆:不是他找来的,是门里的东西,唤他来的。守闸人在闸上疯了二十年,熬的就是今天这一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闸知道。
赵锐:守闸人守的是运河老闸!这是城南殡仪馆,两地隔着十几里地!
陈婆婆:老闸是门,这冰柜是锁。看门的和开锁的,从来就是一班人。
赵锐还想再问,陈婆婆却闭上了眼,喉咙里滚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含混的闽南腔,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她胸前那串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珠,此刻无风自动,极轻极轻地磕在一起,发出细密的、雨点打在瓦上似的声响。沈予初忽然明白,老人从踏进这间地下室起,就不是来讲道理的,她是来赴一场等了很多年的约。
楼梯口的声控灯,自上而下,一盏接一盏熄灭。
不是整条线路断电那种灭法,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台阶往下走,走过一盏,灯就怯怯地躲开一盏。
脚步声不快。左脚拖沓,右脚轻飘,正是医院监控里那个拔管病人的步态。
一道影子,落在地下室最后一级台阶上。
孙老栓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市中心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前襟大敞,胸口是碎瓷片扎出又被胡乱愈合的伤洞。洞里没有血,只生着一层白色的、细密的菌丝,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某种动物腹肋的喘息。他的眼睛睁着,瞳孔上却蒙着一层水膜,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浅井。
他冲沈予初笑了一下。嘴角裂开的角度,牵扯着不属于人类面部肌肉的纹路。
孙老栓:沈法医,别来无恙。
赵锐一个箭步横在沈予初身前,双手据枪,准星锁住对方眉心。
赵锐:孙老栓,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开枪了!
孙老栓:你打不死我的,赵队长。子弹穿得透肉,打不湿水。
沈予初从赵锐肩侧探出头,死死盯着那片起伏的菌丝,手心全是冷汗。
沈予初:他不是孙老栓。开口的东西,和肺标本罐子里的发丝,和我腹内的骨影,是同一个。
孙老栓缓缓把那双蒙着水膜的眼睛转向她,眼角弯起来,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自家晚辈。
孙老栓:还是你最懂我。所以这一班,该你接了。你外婆守了三年,守到头了。她是把好锁,可天底下没有锈不穿的锁。
陈婆婆:孽障,住口。
孙老栓:陈阿婆,你从二十岁烧到六十岁,运河边的香灰堆得比闸石还高,规矩你比我懂。老锁废,新锁种。她八字纯阴,血脉里又带着沈家看香人的根,她不接这把锁,谁接?
他抬起手。
五根手指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嵌着河泥。他的指尖先朝向零号冰柜,再缓缓转过来,对准沈予初的小腹,轻轻地、慢慢地,往里一勾。
沈予初腹中猛地一绞。
那枚骨影像听见了点名,在她身体深处翻了个身,朝着冰柜门的方向,缓缓顶起一道清晰的轮廓。
冰柜门后,她自己的声音,和孙老栓的声音,一男一女,一远一近,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贴着门缝,轻轻地说——
班长,开门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