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九十四章 香灰燃尽,老闸开门
砰!砰!
赵锐没有再警告。两枪贴着沈予初的耳廓炸响,弹壳跳在不锈钢地板上,叮当作响。
孙老栓的眉心和喉咙各绽开一个黑洞。洞里没有血喷涌,只慢慢渗出黏稠的黄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淌到菌丝上,眨眼就被吸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孙老栓:我说过,打不湿水。
他依旧一步步往前走,病号服的下摆拖着地,在他脚后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沈予初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水痕上。水痕过处,水泥地泛起一层极薄的白霜。
沈予初:赵队,他身上一直在渗水。不是体液,是高浓度的含尸胺水——老刘地下室的骨灰盒上凝的就是这种水。它靠水活,强酸喷雾呢?昨天在老刘住处,你说队里给技侦配了三瓶应急的!
赵锐反手从技侦队员的防化服背袋里抽出一瓶,拇指顶开保险盖。
赵锐:能管多久?
沈予初:我不确定能不能杀死它,但菌丝是蛋白质结构,强酸能让它瞬间失活脱水。能不能赶他走,取决于他身体里到底还有多少水。
孙老栓听见了,咧开嘴。那张脸做着笑的表情,水膜底下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温度。
孙老栓:水?赵队长,你低头看看,这整座城的下面,都是水。
他不再看他们,径直转向那扇结着暗红冰晶的零号冰柜门,抬起浮肿的手,朝黄铜锁伸去。
陈婆婆动了。
老人一直佝偻着的腰,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她挣开沈予初扶着她的手,从怀里抖抖索索掏出两样东西——一只磨得油亮的铜香灰炉,和一支乌黑的、用旧了的银发簪。
沈予初:陈婆婆,您要干什么!
陈婆婆:初初,你外婆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在产房外头守了一宿。我答应过她,要是有一天她没守住,我替她再守一程。
沈予初:可您的身体——
陈婆婆:我这身子骨,多活的这些年,本就是替死在运河里的人活的。你信不信你外婆?
沈予初一怔,重重点头。
陈婆婆:那你记住,待会儿门里不管冒出谁的脸、谁的嗓子,都不是她。她若真有一丝念想留在世上,也只会盼着你好好活,绝不会喊你替她去死。
老人用银发簪在自己掌心一划,掌纹里没有渗出血,只渗出一线发黑的、带着河泥腥气的水,落进铜炉,和陈年的香灰搅在一起。
那香灰与别处的都不同。寻常香灰是松的、白的,一吹就散,铜炉里这一炉灰却沉,泛着陈旧的铁色,被黑水一激,竟丝丝缕缕地冒出暗红色的光,像灰烬底下压着一整炉烧了几十年还没烧透的炭。沈予初离得最近,被那股气味一冲,鼻腔里先是呛人的焦苦,紧接着泛起一种熟悉的腥甜——和周敏肺组织切片上、和老刘地下室那些无名骨灰盒表面,闻到的是同一种气息。
她飞快地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画着,一笔一划,口中念念有词。那些香灰落地竟不飞散,在水泥地上洇出一道暗红的、滚烫的印子。
画到最后一笔,陈婆婆猛地把整只手掌按上了黄铜锁。
刺啦——
锁上的暗红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蒸腾,腾起一股腥臭的白雾。冰柜门后,无数个声音同时尖叫起来,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层层叠叠地撞在门上,撞得整扇不锈钢门嗡嗡作响。
孙老栓闷哼一声,胸口的菌丝成片卷曲、焦黄,他第一次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孙老栓:陈秀姑,你疯了!你这一把香灰撒完,你自己也得灯干油尽!
陈婆婆: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她的头发以看得见的速度白下去,脸上的皮肉飞快地干瘪、塌陷,像一盏被人一口喝干的油灯。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稳。
陈婆婆:初初,你过来,听清楚。我下面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忘。
沈予初扑过去半跪在她身边。
沈予初:我在,您说。
陈婆婆:我本名陈秀姑,二十六岁那年,上头点了名,要拿我去喂老闸。我男人陈德海,顶替我,自己下去了。后来他被人捞上来,做成了你们在查的那个东西。
沈予初的呼吸一滞。那具断颈的干尸,殡仪馆简报的阵眼载体,竟然是陈婆婆的丈夫。
陈婆婆:他成了阵眼,我就在河边烧了一辈子香,盯着这闸,盯着这索。我看了四十年,总算看明白了。你们查的这个冰柜,不是源头。
沈予初怔在原地,脑海中那些散落的证物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断颈的干尸、殡仪馆内部流出的简报、被人故意摆成阵眼的停尸位——她一直把陈德海当作整套邪术的中心,以为那是凶手精心挑选的祭品。此刻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被挑中的陌生人,而是四十年前一个替妻子走进河里的丈夫。难怪陈婆婆几次三番出现在关键的地方,锁门、放香灰、又在最后一夜亲口揭开所有谜底。老人守的从来不是什么运河的秘密,是她男人留在岸上的最后一点念想。
赵锐:什么?
陈婆婆:冰柜是你外婆打的一个死结,把怨气从老闸牵出来,锁在城南地下。结打得再好,绳子还在老闸底下连着。真正的源头,是老闸闸基底下,那块刻了名的石头。被索子点过名的人,名字都刻在上头。要断根,得去把那块石头刨出来。
孙老栓的身体开始塌陷。他胸口的菌丝大片大片地剥落,化成一摊摊黄水,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予初,嘴角还挂着笑。
陈婆婆:还有……你七岁那年掉进运河,为什么自己爬了上来?
沈予初浑身一震。那件事她问过外婆无数次,外婆从不肯说。
陈婆婆:因为你外婆当时就把你那把长命锁,沉到闸底下去了。你丢的不是锁,是门钥匙。那锁,就是闸底那块刻名石头的钥匙。如今锁在你外婆的肺里养了三年,又跟着怨气,寻回了你身上。
她枯瘦的手摸索着,从自己干瘪的手腕上捋下一串被汗渍浸透的木珠,塞进沈予初掌心。
陈婆婆:拿着这个去闸底,到了水最黑的地方,珠子会替你挡一回。记住,到了闸底,无论听见谁喊你,都千万别回头。一回头,本命就散了。
她最后看向那扇冰柜门。白雾散尽,门上的暗红冰晶全化成了水,可那把黄铜锁,依旧好端端锁着。
陈婆婆:门我替你们看着,今天,它开不了。你外婆守了三年的东西,老婆子陪她再守一夜。天亮之前,把老闸的事了了。
老人缓缓阖上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卸了四十年担子的人。
那只按在黄铜锁上的手,垂了下去。
孙老栓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轰然瘫倒在地,化成一大片浑浊的黄水,顺着地下室的排水槽,飞快地退去,退去的方向,正是老闸。
赵锐:老太太——
沈予初伸手探到陈婆婆颈侧。没有搏动了。可老人的脸是暖的,挂着一点笑。
沈予初:她走了。
赵锐摘下帽子,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赵锐:技侦,封锁现场,叫殡仪馆负责人,叫法医中心备车。沈法医,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得回去休息,老闸——
沈予初站起身,把那串木珠攥在掌心,指节攥得发白。
沈予初:不。她拿命给我换的,就是天亮前这几个时辰。赵队,备车,去运河老闸。
赵锐张了张嘴,看着她煞白却执拗的脸,最终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往外走。
赵锐:技侦,通知队里,所有能调的人,老闸集合。强酸喷雾、防水装备、照明,一样不许少。
一行人顺着台阶往上撤。沈予初走在最后,经过那扇零号冰柜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门后,安安静静,再没有任何声音。
殡仪馆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沈予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搏动了整夜的索印,不知何时,已经褪成了一道浅浅的旧疤,再也不跳了。
她腹内的骨影,也第一次,安安静静地伏着,没有再顶起轮廓。
沈予初坐进警车,正要关门,对讲机忽然刺啦一响,传来中心值班员压得发紧的声音。
值班员:赵队,沈法医,你们是不是在城南殡仪馆?中心这边出状况了……太平间那具无名干尸,不见了。
赵锐一把抓起对讲机。
赵锐:什么时候的事?!
值班员:就是刚才。冷柜门自己开的,锁没有撬动痕迹。干尸不在了,铺位上只留下一滩水,还有……一面镜子。镜面上用黑水写了字。
沈予初的手指骤然收紧。
值班员:写的是——新娘子,老闸见。
车子猛地发动。沈予初盯着后视镜里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看见,后视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这张二十六岁的脸。
是一个七岁的女孩,脖子上空荡荡的,本该挂着长命锁的位置,一圈暗红的印子,正贴着皮肤,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