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趁着天没完全黑,陈开又去了红旗大街。
这一次他没等打烊,在旧货店用纸币买了一台旧收音机,五块钱,老板找了他三块钱零头。他付钱的时候,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剥花生。
陈开拎着收音机出门,绕到背巷。那扇窗户还是半掩着,他踩着水泥墩翻进去,这次动作熟练多了。他穿过那间堆旧桌子的屋子,走进走廊。档案室的门锁着——上次他用回形针捅开的,锁芯还没换。
他蹲下来,又捅了一次。这次只用了两次就开了。
他进到档案室,没有开手电——他借着一楼旧货店漏上来的灯光,摸到靠墙的铁柜子。顾长河是这里的档案员,他的档案应该在这里——人事档案,跟那些案例档案不在一起。
他拉开铁柜,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薄薄的卷宗,封皮上写着:顾长河,男,档案员,1985年入职。
他翻开。
前几页是普通的入职材料,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顾长河,戴眼镜,清瘦,嘴角微微抿着。后面是几年的工作记录,评语写着"工作认真,性格孤僻"。再往后,翻到1993年,一页调动审批表,调职理由一栏写着:自愿调往偏远地区,从事基层工作。
调往地点:黑龙江省,塔河县,某某林业站。
陈开看着"塔河县"三个字,记下了。
审批表最后一栏,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像审批人随手写的:"该同志申请理由为'照顾亲属',经核查无亲属在塔河。拟同意调出,望接收单位注意其个人状态。"
"望接收单位注意其个人状态。"
陈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笔记里顾长河的话:"把自己当成饵,把它引走。"
他把卷宗合上,放回铁柜,拉好抽屉,出了档案室,原路翻窗回去。
背巷里,他站在墙根,把"塔河县"在嘴里念了一遍。
塔河县。黑龙江。边境。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塔河县,大兴安岭地区,中国最北端的县之一,再往北,就是边境线。冬天,零下四十度。
顾长河1993年冬天去的塔河。然后,1998年,据叶冰说,死在了北边一个镇上——煤气中毒。
他关了手机,往地铁站走。
他想着:从春城到塔河,一千多公里。一个档案员,把自己调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引开一个"东西"——他成功了没有?"它"现在在春城的墙里,在陈开的耳朵里——那顾长河当年引走的,是另一只,还是同一只?
他忽然停住脚步。
如果顾长河1993年引走了"它",1998年死在北边——那春城墙里的"它",和四院张老师、老电厂周师傅、他耳朵里的"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987年,顾长河听到空地里的声音。1993年,他引开它。1998年,他死。2016年,公司买下空地。2018年,楼建成。2026年——他,陈开,入职,听见声音。
这中间,三十多年。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春城。顾长河引走的那只,也许从来不是春城这一只。
他站在路灯下,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往家走。走到楼下,他停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
「深夜。顾长河1993年调往塔河县(黑龙江,边境),1998年死于煤气中毒(叶冰说的)。但春城的'它'从1987年就在,直到现在。顾长河引走的,也许不是春城这一只。
如果'它'不止一只——墙里一只,张老师身上一只,我耳朵里一只——那'门',也不止一个?
我得去塔河。顾长河的笔记本可能在调职前留了什么——或者,我得先弄清楚,春城这片地下面,到底有几只。」
他收起手机,上楼。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耳朵里那个声音,很低,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它从来没走。它一直在等。"
陈开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
他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进屋,反手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