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起初很细,绕过一片倒伏的荆棘,才听得分明。
溪水从山石间跌下来,撞在浅滩上,碎成一片沙沙的响。
天边尚未透亮,两岸的树影连成黑墙,只有水面映着一点灰白。
陈默伏在岸边听了片刻。
没有人声,也没有灯火。
他沿溪走下一段,选了处被乱石遮住的浅湾,把铜镜碎片和腰间的东西放在干燥石面上,才慢慢解开衣襟。
粗布黏着伤口。
揭到肩头时,他停住,先捧水浸透,再一点点往下剥。
冷水顺着脊背流进腰间,冻得皮肉骤然收紧,伤口却像被重新割开,细细密密地疼。
他咬住牙,没有急。
急着撕下一块布,明日可能就抬不起一条胳膊。
舌下那点石末被他吐在原先包石屑的布角里。
唾液里带着血,细末混进去,已看不清有多少。
他把布角折好,单独放开,没有再往嘴里塞。
留下它,只是留下一个尚未证实的疑问。
不能为了这个疑问,把自己先熬死。
陈默踏进浅水。
寒意越过脚踝,像细针扎进肿胀的腿。
他先洗手,再洗脸,低下头,将头发整个浸入溪中。
水没过耳朵的一瞬,山风和虫鸣全都远了,只剩沉闷的水响。
他很快抬起头,喘了口气,抓起一把细沙,揉进发根。
炭灰、油汗、粪池里的污物,顺着发梢一缕缕流下来。
溪水带走浑浊,下一捧水又变得冰凉澄净。
他搓了数遍,指腹磨得发涩,连耳后与后颈都不曾漏过。
沙粒划过头皮,有些地方火辣辣地疼。
疼比留着那股气味好。
周海未必能说清一个杂役的长相,却一定记得烧焦的衣袖、满脸黑灰,以及从地火旁逃出来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这些东西,每少一样,他便能多挤进人群一分。
陈默蹲在水里,仔细冲去指甲缝中的污泥,又避开沙砾,以清水反复洗净伤口四周。
最后,他把反穿的外袍压入溪底,让水彻底浸透每一道布缝。
焦烟味淡了,腐臭也淡了。
他不认为一条溪水便能洗掉所有符术留下的痕迹。
可沾在衣上的灰、粘在鞋底的泥,至少不会再替追来的人省事。
拧衣服时,左肩使不上力。
他便将衣角绕过石棱,右手压住,一截截绞紧。
衣襟拧得干些,袖口与下摆留着湿意,灰褐色布料便显出深浅不一的斑块。
再把翻折过于齐整的领口扯松,焦硬的边缘压到里面,看着便像一件被露水、汗水和山雨反复浸过的旧袍。
不是换了一身衣服。
只是让人看见它时,先想到山路,而不是火场。
陈默穿回湿衣,冷得后槽牙轻轻一碰。
他立刻闭紧嘴,把铜镜和那点石末分开裹好,贴着腰带收住。
又将鞋底夹着的灰渣剔净,沿岸边碎石走出浅湾,才朝坊市方向去。
东方仍旧黑着。
山坳里的灯火却渐渐多了。
还没看见坊市的牌楼,陈默先闻到一股热气里的面香。
随后是牲口粪、潮湿草药与劣质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远远压过了山野的寒腥。
坊市真正的街道围在石墙里面,门口挂着两盏青灯。
墙外却早已铺开另一片买卖。
草席、木箱、破布,往地上一摆便是摊子。
担柴的山民蹲在路边打盹,背着兽皮的散修裹衣喝汤,还有人拖着车,轮轴吱呀作响,车上堆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器。
叫价声压得很低,争执起来又陡然拔高。
这里没人有闲心细看每一张脸。
但一双空手,仍旧太显眼。
陈默没有往坊市正门去。
他跟着两个挑山货的人绕进散摊区,视线从货物上掠过,最后停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前。
草席上堆着几捆最寻常的低级药草,叶片蔫着,根上裹泥。
旁边横着一个旧药篓,篓底补了两道竹片,背带磨得发亮。
陈默蹲下来,先碰药草。
指尖捻过叶背,又抬起一根,看看根须。
“这一捆,连篓,多少?”
摊主缩着脖子,眼皮都懒得全抬,报了个价。
陈默将草药放回去。
“沤过水了。”
摊主这才看他。
“清早露重。”
“叶柄烂了两个。根泥也不是这会儿沾上的。”
陈默拨开下面的叶子,让那两处发黑的断口露出来,没再说话。
他在宗门做过杂役,晒药、搬筐、倒烂根,哪一样都轮得到。
真让他辨一株珍稀灵草,未必辨得明白;这种被压在筐底闷坏的便宜货,却骗不了他。
摊主咂了下嘴,伸手把烂叶拣出去。
“穷讲究。要就添这把刀,一道拿走。”
刀就在药篓底下。
刃口磨损,刀柄缠着旧麻绳,靠近刀背处还留着几处褐色锈斑。
陈默拿起来试了试柄,又检查篓底补片,才从腰间摸出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
手指在灵石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些东西若只按货算,并不值。
可一个浑身是伤、两手空空的陌生人,与一个卖不掉湿药、急着买口饭吃的采药散修,落在人眼里,是两种分量。
他付了钱。
摊主找回一小撮碎灵石,随手倒进他掌心,转头便去招呼旁人。
陈默将药草松松铺进篓中,没有扎得太整齐。
刀插在外侧,刀柄露出一截,旧背带避开左肩最重的伤处,从右边斜压过去。
篓底贴上后背时,他额角绷起了一根细筋。
他慢慢站直,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把那点疼忍了过去。
前面卖热汤的灶火亮了。
陈默没有过去。
他选了旁边一个卖干粮的摊子。
几摞杂粮饼放在竹箅上,边缘烘得焦黄,油纸底下还积着昨夜未散尽的潮气。
“两块。硬些的,搁得住。”
他说得含混,尾音拖长,是从前跟采买下山时,常在西边脚夫嘴里听见的腔调。
摊主夹出两块饼,用旧纸一裹。
“山里过夜?”
“赶了半宿路。”
陈默接过饼,掰下一角。
饼皮干硬,里面却带着微酸的粮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疼。
他低头看了看篓里的草药,像是嫌这一趟不值。
“近来山里不太平。昨儿隔着老远,都见着天红。像有宗门的大人物,在找甚东西。”
摊主正在抖开下一张包饼纸,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那边来的?”
“西沟绕过来。亮处不敢近,夜路又难走。”
陈默把饼咬在嘴里,腾手揉了揉小腿。动作很自然,肿胀也是真的。
摊主瞥了一眼他湿着的裤脚,身子略微前倾。
“何止找东西,青阳宗的钱执事前几天就在这边转悠,好像在查什么人。”
饼屑抵住舌根。
陈默慢慢嚼碎,才咽下去。
前几天。
赵虎失踪与地火异动的消息,即便已经送下山,也解释不了一个提前数日便开始转悠的执事。
是另有一桩事,还是这几日山上山下的动静,本就牵着同一根线?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已经变了。
他原先只防着从身后追来的周海。
现在,坊市这条路上,也有青阳宗的人。
“查人?”陈默皱起脸,“那收山货的还敢来不?”
摊主轻轻哼了一声。
“有灵石赚,怎么不敢?又不是封坊。你卖你的药,少凑热闹便是。”
陈默像是松了口气,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
“能卖就成。再压一日,怕要赔。”
他没问钱执事长什么样,也没问对方住在哪里。
一个只惦记药草能不能换粮的人,问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多一句,便不像怕赔本,像怕被抓。
陈默背着药篓往人多处走。
晨风从摊棚间钻过,湿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他的脚步却比刚入散摊区时缓了些,走几步便看看货,偶尔避让一下迎面而来的担子。
外表越闲,眼睛越不能闲。
哪条缝能穿人,哪处堆着货车,哪座棚子背后是堵死的墙,他都顺着目光记下,却没有刻意往那里靠。
行至一处转角,他看见了那个瘦小修士。
对方坐在矮凳上,身前铺着一块黑布。
布上有半截玉环、三枚颜色不同的旧玉,还有几张卷边的残图。
图纸有的发黄,有的熏黑,乍看全是从什么死人洞府里拖出来的东西。
瘦小修士却不怎么照看货。
有人蹲下,他先看对方腰间,再看鞋,最后才看脸。
没人驻足时,他的目光便越过摊面,从过往行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真卖古物的人,怕客人碰坏东西。
这人更在意客人能带来什么消息,又能付多少灵石。
旁边一名挑着空担的汉子经过,随口叫了声:“百晓生,今日又挖了哪家祖坟?”
瘦小修士露出两颗发黄的牙。
“你若肯出价,你家祖上姓甚名谁,我也替你挖得明明白白。”
汉子笑骂着走了。
陈默没有停。
他往前挪了两步,蹲到隔壁的符箓摊前。
摊主是个眼白发黄的中年人,面前压着数十张廉价符纸。
朱砂颜色黯淡,几张边角还洇开了红晕。
“挑什么?”
“山里防身的。便宜些。”
“便宜的有,保命的可不便宜。”
中年人抽出三张符,推到他面前。
陈默伸手按住其中一张的空白边,凑近了看。
笔势看着凶,收尾却发散。
另一张转折处有细小断墨,被后添的朱砂盖了一层,不迎着灯光便看不出来。
这样的符未必点不着。
但要拿来保命,点着以后到底有几分力气,就得问画符的人有没有良心。
陈默把断墨的那张放回去。
“这张,价低些?”
“纸旧,符没旧。”
摊主伸手来拿,他便松开,转而看下一张,没有争。
隔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个戴毡帽的人蹲到了黑布前,手里拿着残图,嘴唇动得很轻。
陈默垂着眼,指腹沿符纸边缘慢慢移过。
“……青木那边?”
瘦小修士没立即回答,先拈起一块旧玉,递给毡帽人。
恰逢一辆木车从后面经过,轮子碾着碎石,咯噔几声,将两人的话压了下去。
陈默没有转头。
他把符纸举高半寸,借灯看上面的纹路。
“……下月初……也得看裂缝……”
后半句又低了。
毡帽人似乎不满意,手中的残图抖了一下。
“那名额……”
“都抢破头了。”瘦小修士这几个字说得清楚,随即笑了一声,“你当谁去都能——”
卖符的中年人屈指敲了敲木板。
“看明白没有?三张一起拿,给你少些。”
陈默将符纸放下。
“只够买一张。”
“那就别挑三张的毛病。”
他垂眼数着掌心的碎灵石,像是正在为买哪张犯难,脑子里却已经把那几个断续的词分开摆好。
青木。
下月初。
裂缝。
名额。
不是哪处普通采药山头。
普通山头,犯不上让人躲在旧玉残图后面买话,更不会把一个进去的机会抢得这样厉害。
青木秘境。
这个猜测才浮起来,隔壁那戴毡帽的人便压着嗓子道:“秘境还没开,价倒先翻了。”
瘦小修士的笑声很轻。
“等开了,你再来问。”
陈默指尖停在一粒碎灵石上。
逃离宗门,不等于有了出路。
他没有能落脚的村寨,没有肯担保他的熟人,更没有足够的灵石躲在客栈里等风头过去。
一直沿官道走,下一处路口可能就是另一双查人的眼睛。
可秘境将开,便会有人聚拢,也会有货物流转。
无论是采药、搬运,还是寻找进山的路,总有人需要熟悉山地、肯做脏活的底层散修。
这未必是一条活路。
但至少是一个值得打听的方向。
陈默把碎灵石收拢,没有立刻起身。
直接问名额,显得不自量力;只问青木在哪里,又会让情报贩子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最合适的,应当是从药草价钱问起,再顺着哪些药材近日涨价,摸到秘境的消息。
只是这人眼睛太活。
自己能看出他卖的不是残图,他也未必看不出自己问的不是药。
陈默正琢磨着,身后杂乱的讨价声忽然低了一截。
不是全静了。
是近处几个人同时收住话,搬货的汉子把横在路中的扁担往回抽了抽。
陈默没有回头,先看向符摊上那张覆着薄油光的护身符。
纸面映不出人脸,却有两团青色从晃动的人影间挪了过来。
他借放下符纸的动作,向路口扫了一眼。
两个穿青阳宗服饰的弟子,正径直走向这片散摊区。
为首之人身形瘦长,袖口收得齐整,目光扫过摊位时并不停在货物上,而是从摊主的手,移到客人的脸,再掠向每一处能离开的空隙。
卖符的中年人立刻坐直,伸手把那几张洇墨的次符压进底下。
旁边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钱执事。”
陈默按在符纸边缘的手没有动。
钱森已经越过第一排摊棚,目光正向这边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