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小吃店的卷帘门率先升起。油锅“滋啦”一响，葱包桧儿在勺里翻个面，金黄得像初升的太阳。午后三点，我又钻进河坊街的陶艺作坊，围裙上的油渍未干，袖口已沾满泥香。转盘轻旋，泥点飞溅，在我脸上留下一道道柔软的釉痕。
这五个月，我学会让葱包桧儿的边缘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也学会把一团顽泥拉成薄如纸的胎壁；一个饱腹，一个养心，都得耐着性子，等面醒，等泥开，等火候，等釉变。
长假最后一天，我在陶艺店收了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泥粉，泥坯在角落透着微凉的湿度，手机忽然振动起来。马峻辰在电话里说，春城的千寿寺要扩建，审批卡了壳，他得跑一趟，问我去不去。
他姐姐马潇然生前是几家寺院的大护法，香火钱像水一样哗哗流出去，年年过百万。人一走，名头就落到了马峻辰头上。寺院请他出面，明里是续上护法的缘分，暗里是想借他的人脉；他也正好借这个机会，给自己降降温。生意亏损可以补，头顶那团无名的焦虑却越烧越旺。他不想带秘书，也不带助理，只想带我这只“会说话的镜子”。
我听出他话音里暗藏的求救信号，没犹豫，立即请假，第二天一早便随他登上飞往春城的航班。
飞机落地，他先从朋友处借来一辆奔驰。白天，他载着我跑宗教、城建、旅游等各处衙门，递材料、递名片、赔笑脸；到了晚上，又带我去当地最豪华的饭店，陪着领导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酒宴前半场尚且斯文，两杯白酒下肚，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便原形毕露，纷纷朝我举杯。马峻辰是来求人办事的，不好拂袖而去，只能一杯接一杯替我挡酒。结果我没怎么喝，他却先醉了。
散席时，五十多岁的田局长勾住马峻辰的肩膀，大着舌头在他耳边嚷：“马总，还是你会挑啊。上次那个大学生就不错，今天这个嘛，年龄大点，可很有味道……那双大眼睛，又纯又欲！你艳福不浅，让人羡慕啊！”
他声音不小，我听得一清二楚。说罢，田局又恋恋不舍地扫我一眼，才和两个同事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扶着摇摇晃晃的马峻辰走出酒店，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么多酒。”
他接过来猛灌一口，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褶皱，醉意浓重地嘟囔：“小微，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这次是我打电话叫你来的，结果却让那群家伙像狼一样盯着你。”
我半开玩笑：“是吗？我没注意。你不会是怕我喝多了要照顾我吧？”
他连忙摇头，声音低哑却急切：“才不是！照顾你一辈子我都愿意……我是心疼你。”
脸上莫名发烫，我侧身避开：“你醉了，我们回去。”
“我没醉。”他扳过我的肩，眼神迷蒙却深情，“你顾忌我，一口酒都不推，我怎么能让他们欺负你？”
我又羞又急，正想提醒他还有妻子，他却不管不顾地俯身吻来。浓烈的酒气扑面，我慌乱躲闪，他却不肯放弃，张着嘴追着我的唇来回捕捉。几个回合后，他头晕得厉害，终于撑不住，“哇”地吐在一旁。我的裤子也溅上几点污秽，却暗暗松了口气。
我扶着他拦了辆出租车，在附近酒店开了两间房。烧水、漱口、擦脸，给马峻辰简单收拾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清晨，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与我谈笑风生，再没提昨夜的事。
一场酒宴能否把事情敲定，他心里也没底，更没再去追问那些领导。千寿寺护法众多，本就不必靠他一个人硬撑，能做多少算多少。
跑完最后一道手续，马峻辰把文件夹往后备箱一扔，次日清晨便驱车带我上山。车在山路上盘旋，晨雾尚未散尽，他闲来无事，索性问起我教给李梦瑶的关系疗法。
“本来挺简单的东西，李梦瑶这么一搞，反而复杂了。”他不屑地撇撇嘴，“呼吸调来调去，穴位按来按去，又是区分需求又是陈述真相……我看呐，整趟流程下来，也就‘觉察’和‘反向翻译’有点用。不过，也能理解，她靠咨询吃饭，要是两三次就把人治好了，钱包怎么办？当然是次数越多越好，理论越玄越好。”
我歪在副驾看了他一眼，笑问：“那换成你，会怎么做？”
马峻辰略一思索，语气干脆：“简单。你原理已经讲透了，我就给求助者一句话。只要别人的话让他身体发紧，哪怕轻微不舒服，立刻在心里默念：‘你是一体自性，永恒不朽，当下已经全然释放，圆满无缺。’注意啊，默念对象可以是对方，也可以是自己。每一次念，都是给大脑按暂停：原来我与眼前人本就一体，我的疗愈就是他的疗愈。一念下去，双方同时松绑，你说对不对？”
我轻轻点头：“你的这句咒语很锋利，一刀直插真相。可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敢徒手接刀，不是每个人都想探寻真相。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看他们进咨询室，开口不是‘我是不是抑郁了’，就是‘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们要先确认‘我存在、我被看见、我有数据支撑’，才敢往深处走。李梦瑶的九步，其实就是给这群人铺的一条‘放心斜坡’，有量表、有前后对比、有Excel表可看，他们才敢把脚放上去。”
“再直白点，”我打了个响指，“你的方法是‘静脉注射’，一针见底；她的是‘口服胶囊’，外壳是心理学名词，里面是一体论，但得先让胃能接受。等血药浓度稳了，再告诉患者，其实你压根儿没病。否则，一上来就念一体论，很多人会被吓跑，甚至以为我们搞玄学。”
我歪头看他：“推广和自救是两码事。你想自救，一句咒语足够；想做成一门能被医保、被医院、被大众接受的疗法，就得有对照组、有数据、有量表、有回访，这些看似‘冗余’的步骤，说白了就是把‘灵修里的大道理’，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实在话’。等来访者站稳脚跟，再把你这句‘当下已释放’写进最后一页，患者才能接受，也敢信。”
马峻辰“嗯”了一声，点点头：“也对。咨询室的来访者不可能人人都有宗教或灵修背景，能接受关系疗法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要做到。他们自以为懂得很多，每一个决定都深思熟虑，但只要多问几句，就开始支支吾吾。这些人从未真正审视过自己的生活，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追求金钱和美色当成目标。至于这个目标是怎么产生的，他们根本没想过。当目标与自身需求毫无关联，行动就永远无法令人满足。得到想要的，常常比得不到还要令人难受。还有，来寺庙的这些人……”
他声音低缓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对着整座春城的雾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