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 冬 格拉达纳
黄昏前的赫内拉利费花园[1]，提前点了几盏灯。
檀香味顺着水渠漂过来，混着刚浇过花坛的湿泥气，风从拱门星形窗洒下来，打着旋儿蹭过青砖地。
亲卫奴隶扎伊扬靠着一根雕着蔓藤纹样的石柱蹲下，把象牙色的长袍裹得更紧了些。
他的肩膀下垫着个破布包那原是送信人装地图的袋子，现在塞着几块干硬面包[2]和一把写坏的笔刀。
“又来一个？”他今晚的搭档哈立德一怔，随即笑着说：“萨布[3]是担心只有一个奴隶站岗，看不住天上的星星，还是怕他会偷摘苏丹园里的鲜花？”
奴隶点了点头，把干面包掰成两半，笑着说：“当沙漠的风乍起，人们赶紧绑好帐篷的绳索。可等风真的来的时候，随帐篷一起砸下来的，还有帐篷外自家的骆驼[4]。”
哈立德瞥了一眼扎伊扬左耳的银环[5]低低笑了笑，拍了拍靴筒上的尘泥：“撒哈拉的风，可吹不倒阿尔罕布拉[6]的宫墙。”
“吹不倒红堡的墙，吹不倒夏宫的墙……”奴隶挤了挤眼，咬了一口面包，嘴角挂着点碎屑，含糊地说，“但能穿过帕尔塔尔[7]的门廊，拍碎科马雷斯[8]才装好的彩窗。也吹走站岗的奴隶，还有他俩啃着的…这点干粮。”
两人笑着咀嚼了几口，哈里德问道：“你听说了吗，‘信仰志愿者军团[9]’最近活动频繁，又要跟纳萨拉[10]打仗了？”
“怎么这么快？”奴隶啃着面包，含糊的回答，“不是‘辞别的主麻日[11]’刚打过吗？”
“乌斯曼[12]在‘沉默者之河[13]’吃了败仗。就连…苏…”哈里德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的旗帜都被纳萨拉夺走了。”
扎伊扬先把手指放到嘴边，然后才悄声说：“战死了两千多阿尔古札特[14]，乌斯曼气得把剑扔在地上，发誓一年不再佩戴。”心里却想：
（其实不到一千，宫里的传闻夸大了数字。伤亡更惨重的是从安特克拉出击的骑兵。）
搭档咧嘴笑了笑，又很快闭上了嘴。
在月桂树叶擦过拱门的沙沙声中，传来轻微的脚步，一支小小的队伍正悄无声息穿过夏宫后园。
奴隶立刻低下头，眼角余光看到：一名身着白色羊毛制服的苏丹高级亲卫，在夕照的阳光里指挥着几名仆从，正吃力地抬着一件‘大行礼’。他们临时找来的包裹还不够大，不仅露出下半截的两只军靴，还有一截深红色军袍[15]。
搭档僵了一下，低声问：“是乌斯曼的人？”显然，他也看到了尸体靴筒上的徽记。
扎伊扬伸个懒腰，将身体自然地转向另一侧，用手对着花圃一指低声开着玩笑：“反正我没看到那人的耳环。”
哈里德立刻领会到他的提醒，走到身旁弯下腰一同查看蚂蚁，同时带着自嘲的口吻说：“多半也是某个多嘴的奴隶。”低声用咕哝，“يموت كثيرًا، يرى من
” 。 سريعًا
扎伊扬在心里用自己儿时就学过的卡斯蒂利亚语，将这句阿拉伯民谚翻译了一遍：
（“看得越多的人，死得越早。”）
薄暮礼[16]的换岗钟低低响了一下，回荡在湿润的花园拱廊间。扎伊扬把肩上的破布包甩了甩，随手扛到背后，和哈立德一前一后，踩着水渠边沿的青砖往休息厅走去。
“今晚宵礼后有羊肉汤。”哈立德踩进一滩浅水，甩了甩靴子，半是抱怨半是得意地说，“这两天伙食好的有点不正常。”
“羊膻味太重了。”扎伊扬含着笑回答，“要是真想对奴隶好，就该在汤里多撒点昂贵的香料，那才叫好的不正常。”
“嫌弃的话，你那碗也给我。”哈立德笑骂了一声，“你继续啃你的干面包，奴隶。”
“我宁可忍自己碗里的羊膻味，”扎伊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想整晚闻
你的羊膻打嗝，奴隶。”
他们在低笑声中拐过一条潮湿的小巷，快到休息厅的时候，扎伊扬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一个灰袍仆役从旁边的小门走过，手里捏着一小卷折得很细的羊皮纸，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过时很自然地一擦，把东西塞进了扎伊扬的破布包缝隙里。
扎伊扬装作没察觉换了只手拎包，继续走。进拱廊时，他低声说：“我想去趟河边的巴努埃洛[17]。”
“阿尔拜辛的老浴场？”哈立德一怔，随即低声笑骂，“你想吃鞭子么，奴隶？”他警觉地左右看了一眼，继续说：“平时星星掉了一半前，奴隶们只用报数一次。但最近不对劲，万一今晚萨布要加一次夜盘[18]，别指望我会跑那么远去通知你。”
“知道了，奴隶。”扎伊扬笑着举起手，做了个挥鞭子的手势，“只溜一小会儿。”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宵礼后[19]盘点前肯定能赶回来。吃羊肉和吃鞭子怎么选，你当我傻么？”
哈立德笑骂着摇了摇头，披风一甩，先一步踏进了休息厅的门槛。
扎伊扬穿过一片堆满青苔的阶梯时，远远听见了靴底踏在砖石上的节奏，短促而规律。
全副武装的穆拉比廷武士[20]的锁子甲没有外罩苏丹亲卫队的长袍，手持短矛，背负标枪，腰悬配刀，六人一组自红堡之门[21]而入。
（今晚的确不太正常，就连迟钝的哈立德都察觉到了。）
奴隶解下半边斗篷，露出在绣在象牙色长袍上的马鞍印记[22]，这是苏丹亲卫的标志。是奴隶，更是苏丹的私人资产，地位要高于普通士兵。他收起平时嬉笑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而骄傲，堂而皇之的向宫外走去。
阿尔卡萨瓦曾是红堡建起前的苏丹居所，如今成为拱卫阿尔罕布拉宫的要塞，二者之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以确保两边高塔上的守卫能将这里尽收眼底。往日，这片空地常有仆役提着油灯匆匆走过。甚至还有一两个女奴裹着披巾，从泉
井方向悄悄回来，腰间铜饰在夜风里叮叮作响。但今晚地上，只有他自己一道斜长的影子。
扎伊扬调整好呼吸，大胆的走到四座塔楼的视线交汇处来回踱步，仿佛自己是来巡检的什么大人物。
一手扶着佩刀，另一手藏在半边披风下微微地颤抖。就这样走了几个来回，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周围也已经适应了他的存在。才悠然的走向墙根处，把自己藏进堡垒投下的阴影里，贴着墙移动到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
不多久，当扎伊扬再次出现，已经是在阿达尔维斯花园里。他又躬身钻进一条密道，走过两条分岔路，最终找到一扇隐蔽的门。
（这里古老的密道保留着许多连苏丹都不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