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奴隶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不过心中难掩的得意,很快又被现实的苦涩取代,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那个危险的念头自由。
扎伊扬在石门前停下。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像藏在靴底的铁钉,敲击着湿冷的青砖。
(马萨[23],她今晚会在门后么?)
扎伊扬低头,右拳轻叩门板,发出两声闷响。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奴隶推门而入。
石室很小,没有挂毯,也没有华丽的灯盏。 只在角落里燃着一只青铜小灯,昏黄的火光摇晃着,把石墙上的水渍和裂纹拉得斑驳交错。正中的木桌上压着摊开的羊皮地图,边角用短刀随意镇着。旁边散落着几卷未封口的信简。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味、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闻着像是某种浸过药草的葡萄干[24]。
扎伊扬眯了眯眼。桌后,一个高大的身躯就坐在那里,背对着火光,几乎成了一团厚重的影子。
那人缓缓抬起头,灰白的长须垂到胸口,眼眸闪闪发亮。
阿布·萨伊德·乌斯曼·伊本·阿比·阿尔·乌拉——沙伊赫·阿尔古扎特
[25],信仰志愿者军团的指挥官。
他曾是北非流亡而来的王子,如今是格拉纳达的副王。
扎伊扬在门口站了片刻,心跳渐渐压了下去,低头行礼轻声说:“沙伊赫,您召见。”
黑袍下的身影静如雕塑,只是在桌上缓缓旋着一个银制小酒杯。杯子底部打着一弯细碎的光,像“怀疑之夜[26]”的沙漠上,所有人都在仰望西方寻找的新月。
“有人告诉我,夜晚走路的人,要学会数自己的脚步。走太快,会惊走影子;走太慢,会被夜风撕碎。”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告诉我,扎伊扬。你走得快,还是慢?”
“来,坐下。别害怕。”乌斯曼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甚至带一点慈爱。
扎伊扬猜不到谜语的答案,但还是按指示走上前,找了个离桌子不远的地方跪坐下。空气凝滞了数秒后,奴隶抬起头以坚定的口吻回答:“我走得慢,沙伊赫。”
乌斯曼没有回应,慢悠悠地转动着桌上的一只铜制印章,指尖在金属花纹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终于,他伸手从桌角捻起一只折得很紧的小皮卷,扔到桌面上。
“送去达罗河畔的老地方。”轻描淡写的口吻,像在吩咐奴隶去换一盏油灯。
扎伊扬拿起皮卷,动作尽量表现出一个受过良好训练奴隶该有的样子。
而他真正的主人似乎笑了一下:“记住我的话,‘下坡时候要走得慢,上坡时要走得快’。”随后又轻声补充,“你是个好孩子。扎伊扬。”
奴隶低头行礼,退出了石室。
他将皮卷收得更深,藏进贴身的布袋,又扣好斗篷,遮住肩上的马鞍印记,从密道的另一条岔路摸着黑走下去。甬道比来时更窄也更长,蜿蜒向下,略带潮气,每走一步,靴底都会轻微打滑。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但扎伊扬的心里却放松了不少。
(送信而已。沙伊赫交代得越少,任务越简单。没准儿今晚还能赶上热的羊肉汤。)
他在小心避开脚下的青苔,尽量不让斗篷沾上太多污迹。直到远处,透出模糊的光亮。出口位于半山腰一户民宅的卧室里,藏在一个老旧的衣柜后面。卧室外常年有人把守,但扎伊扬从未和他们说过一句话,他们也从未对扎伊扬开过口。
(沙伊赫手下究竟有多少人在为他守护秘密?)
门栓轻响,他从宅院后门滑出,将脑中闪过的好奇也赶紧排干净,踏上石板路。风从达罗河吹上来,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味,奴隶放慢脚步朝着山下走去。走走停停,偶尔侧头,留意身后是否多了一道影子。然而很快就发现,今晚什么也没有。安静到他甚至能听见,从某扇残留着褪色蓝色[27]花纹的门板后,若隐若现地飘出来的声音。
(是迪米[28]的晚祷。)
扎伊扬认得那个调子。小时候,在他被沙伊赫赎买之前,曾在商队的帐篷外听过,沙哑而执拗,一遍又一遍。
阿尔拜辛[29]是个多信仰混居,复杂而敏感的街区,一贯保持着自己的低调。达罗河两岸的小市集平时就不算喧闹,但今天收摊的时间,显然比往常更早。本该亮着的街边油灯也大多熄灭,往日那些偷偷卖酒的小窗,今晚也没有透出哪怕一点昏黄的光。
空空荡荡。
只有奴隶靴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忽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
扎伊扬侧头望去,几名穆拉比廷武士沿着另一条巷子小跑上山,短矛在背后,悬挂腿外侧的佩刀鞘,偶尔撞击锁子甲,在静夜中制造着刺耳的回响。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没有停下来盘查,更不关心这个亲卫奴隶是否擅离职守。所有人都急着奔向自己的位置,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抢着回到甲板下的水手。
(今晚太奇怪了。)
扎伊扬觉得有点冷,拢紧了斗篷。达罗河畔的小径开始往下沉,又顺着河边继续走了一段。终于,不远处,一座破败的磨坊在夜色中半隐半现。他刚停下脚步,
就听见门廊下便飘出一句带着诧异的低语。
“这个时间来送信?”
奴隶一怔,但也知道不该多问。只笑着回答说:“我下坡时,走得慢。”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迅速接过皮卷,没有再多一个字。
扎伊扬调整了一下披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磨坊。
然而,当他远离老磨坊残破的墙影,刚回到小巷,猛然听见了号角声。短促而尖锐。不是普通巡逻用的小号,而是集合警戒的长号。扎伊扬心里狠狠一沉。
(该死的!这是第二次号角了。第一次,我还在密道里!第三次之后,宫门就要关闭!)
奴隶不敢多想,开始疯了似的往山上跑。靴底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打滑,河风从背后追着他,吹得耳朵嗡嗡作响。斗篷一会儿被掀得朝后,一会儿又飘向身体一侧,让他分不清风到底在往那边吹。越往上空气越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碎冰。而远处的声音,杂乱、急促、越来越近。
恍惚间,听到越来越多人在大声呼喊。但太远,听不清内容。紧接着,身后石板路还传来靴底踏击的轰鸣和金属敲击的声音,如同暴风雨里翻覆的船桅。
扎伊扬喘着粗气,攀爬到半山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
在阿尔拜辛高地与宫城之间,星罗密布的火把被点燃了。密密麻麻,像一场黑暗里爆发的流火。
(五千人?八千人?)
密得看不出队列,只能看到一片缓缓滚动的光潮,正朝阿尔罕布拉宫逼近。
(是政变!信仰志愿者军团发动的政变。)
刹那间,今夜谜语的谜底猛然炸开在他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