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增加的哨岗,那具被抬出的尸体,好到不正常的伙食,红堡门前比往常更密集的巡逻队……还有沙伊赫的那些临别赠语:
(“上山时要走得快……走得慢,就会被夜风撕碎。”“你是个好孩子。扎伊扬。”)
乌斯曼当然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政变就是他发动的。那封信,他刚送出去的那封信,当然不会和今晚的事有关。政变早就开始了,甚至连宫里也知道,提前开始了应对。但扎伊扬还是忍不住好奇,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真是个危险又多余的想法,你这蠢奴隶。现在,还是多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吧。)
扎伊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索性放弃了所有掩饰。他掀起披风围裹在肩颈上,拽紧了腰带,继续冲上陡坡。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苦笑:
(至少……
今晚不用担心制服会不会脏了。
制服?)
他猛然一个踉跄,脑子里闪过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该死的!密道不能走了!)
密道的出口在阿尔卡萨瓦。那座本该是宫廷屏障的老堡垒,今晚,正是信仰志愿者军团的驻地。如果走那里,就算能躲过他们劈来的柏柏尔弯刀,也会被红堡门前警戒的其他苏丹亲卫看见。
扎伊扬咬着牙立刻做出了决定,冲向大路的石坡,但很快意识到又一件糟糕的事。今晚,他不是在单独逃命。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还有穿着锁甲的穆拉比廷武士。这一群已经被打散了的溃军,正狼狈地撤向阿尔罕布拉宫的门口,身后还跟着准备猎杀他们的追兵。
夜色中,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动,没人再保持队形。扎伊扬也被卷在了人流中,没穿锁子甲,没有头盔,没有配盾,没有任何防具。任何一支箭矢,哪怕是从下往上飞来的标枪,都足以把他钉在这块冷硬的石板路上。此刻,他只是一个孤身的奴隶,不敢再回头看,盲目地顺着石坡往上疯跑,听着背后传来了刺耳的口令声
和刀剑的铿锵。
前方的路上,偶尔有倒地的伤兵,一边流血,一边痛苦地哀嚎。没有人上前去搀扶,也没有刻意跨过或绕开他们的身体,直接踩上去。扎伊扬也一样,毫不犹豫地跟着踩上去,直到那人再也发不出声音。
后面的开始越来越亮,甚至能感受到火把在风中抖动,带来的时明时暗的光和松脂燃烧的味道。不断有血花在他身边炸开,溅到斗篷下的亲卫长袍上。溃军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身,将手中的短矛、佩刀也像标枪一样丢出,却根本不在意能否射中目标。
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减轻负重,让自己跑得比其他人更快。
扎伊扬意识到:
(没穿锁子甲也是我的幸运,我能比他们所有人跑得快!)
于是不再把人群当作自己的掩护,而是加速冲了出去。他听见又有人身后痛呼,听见又有人摔倒,听见乱箭擦着耳边飞过去。
(跑!照着最短的路线跑!)
石坡的尽头,阿尔罕布拉宫的红门开始浮现。它不是一扇门,而是由两个拱门组成的门廊。第一道拱门处尖刺的铁栅正缓缓下沉。带着沉重的呻吟声,一寸一寸地落下。第二道门,暂时还毫无动静。
背后传来破空的呼啸声,一支标枪飞过去,落在身前边的石板路上,没有扎穿地板,但震得碎石四溅,有一片几乎划到他的眼睛。
第三次号角……响了。
长而急促,像一道劈进夜色里的弯刀。
这声之后,城门就将关闭。
铁栅已经落下大半。廊中的穆拉比廷武士们一边拼命推着落门的滑轮,一边朝着最后的溃军大喊,但声音几乎淹没在各种金属碰撞的声音里。
扎伊扬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灌进腿上。就在铁栅落到半人高的位置时,
整个人横着滑进了宫门的缝隙。披风被铁栅下的三角钩住,他不得不扯断了肩扣,滚进门内,肩膀被擦出一条血迹。虽然门廊内已经是安全区域了,但他还是依着冲刺的惯性跑过第二道门,然后才瘫坐在地。
铁栅落地之后,又有一道铁闸轰然落地,廊内的武士们这才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
宫墙内,比预想中要安静许多。
只有扎伊扬一个人,大口喘息着。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滑进自己的嘴里。口中尝到的是咸味,从肺部呼出的是带着血腥味的气。向后趟倒在冰冷的石地上,石板地的冷气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刚强撑起半个身子站起来,混沌的大脑中模模糊糊听到了一些混沌的词句。
“哈立德呢?…怎么只有你?扎伊扬,哈立德呢?”
(我怎么知道哈立德在哪?我刚从外面回来,死里逃生。)
扎伊扬的心跳还没有缓下来,他不理再理会耳边的嘈杂,朝亲卫休息区蹒跚而去。低头,看着自己脏得不成样子的制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还是脏了,但吃鞭子好过送命。这套亲卫制服救了我。
那些追兵将更多的箭矢和标枪投向穿锁子甲的穆拉比廷武士,而不是穿象牙色制服的奴隶。
我是奴隶,但也是苏丹的财产。在格拉纳达,这个三不五时就会发生政变的地方。杀死穆拉比廷,可以搜刮战利品,而亲卫奴隶尸体,则是毁坏苏丹财产的证据。)
路上,他被一群已经披好锁子甲的亲卫奴隶撞了肩膀。有熟悉的人认出了他,皱着眉头问:“哈立德呢?第一声号前,听说萨布要所有人集合穿好装备,他就去河边的老浴场找你了。”
扎伊扬心里像被人用刀子狠狠扎了一下,抬头看着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终勉强挤出一句:“我先去披甲。”
然后加快了脚步,脚下拖着一串带血的鞋印,继续走向帕尔塔尔宫。他拐进休息厅的小门,先闻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羊脂气。
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而疲惫。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羊肉汤已经凉透,表面结着一层泛白的油膜。
他盯着,喉咙像被石灰灌满了一样涩得发痛,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在心里大吼:(“见鬼!哈立德!我们明明告诉过你,我不爱喝这东西!”)
扎伊扬端起羊肉汤尝了一口。
凉了,
膻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