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 冬 贝尔蒙特
太阳尚未完全沉下山脊,只在云缝间透出一抹苍白的光。十一月的天本就黑得快,即便整日无雨,阴天的光线也格外黯淡。
一只困兽卧在山坡上。它矮而厚重,是贝尔蒙特的旧堡[1]。风吹过塔楼,洛萨达褪色的家纹像布商旧货堆里翻出的烂布。
助手骑士鲁伊斯手持红白两色的王室旗帜,骑在宪兵总长[2]的左侧。分别象征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三塔城堡与金冠紫狮,在灰天之下翻卷不止,连风都不敢撕开它的轮廓。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篝火前父子间的对话:(“……总有一天,你会成为领主……”)
鲁伊斯不是家中独子,更不是长子。长兄埃霍万[3]才是拉维加未来的家主,从加尔西拉索身上继承的不止是完整的名字,还有那宛如分身般的个性,冷静、理性、不苟言笑。每个人都说“小·加尔西拉索,是另一只‘山羊’。”甚至两个弟弟,古蒂埃和贝拉索[4]也都沉默寡言。这让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家中最不和谐的音符,破坏着本该严肃的旋律。
石道尽头,堡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梁和铁板之间传出低沉的摩擦声。门轴似乎上了油,但风仍从门后吹出一股带灰味的冷气。
早先派出的前导官从门内策马而来,行礼后向宪兵总长回报说:“大人,我已经通知洛萨达爵士,国王陛下的使者今晚会借宿他的家堡。他让我转达他感到不胜荣幸。”
加尔西拉索点头答礼,随即收紧缰绳。身后的七人也都安静调整马距。跟在他身后,列成一排缓缓向前。助手骑士轻刺马腹,第一个进入城堡,前导官与骑兵队长跟身后,接着是宪兵总长本人和参事,最后是五名骑兵。十匹马排成一线,迈着优雅的步伐依次穿过堡门。马蹄声在石砖上有节奏地响着,最终在主堡前的空地上,轻快地画出一道圆弧,整齐停下。
这座旧堡谈不上宽敞,左右的墙根下还堆着柴垛和收起的工具。洛萨达的管家已经等在台阶前。他身形枯瘦,穿着自己能找的最得体的衣裳。见队伍停住后,才昂首挺胸以自己想象中宫廷风范,走向加尔西拉索一行。
鲁伊斯看着他这番笨拙,甚至略带滑稽的做作,不免感到有些好笑。但想到来时
路上看到的一切,那些被火烧痕迹,残破的村道,半荒的田野……随即为自己心中的傲慢感到羞愧。
“宪兵总长阁下,欢迎您光临贝尔蒙特。”管家的声音微妙沙哑,“洛萨达爵士让我代为致意。”
“洛萨达爵士的好客,让我不胜感激。”伴着父亲的谢语的,还有他一贯冰冷的语调。
“在这样一个日子,贝尔蒙特竟然迎来这么多贵客。让洛萨达爵士感到……”显然管家忘记了他预先背好的词句,只得接着说,“……爵士已将女儿的卧房重新打扫,供王后陛下今晚暂住。他自己的卧室已经安排给……今天下午先一步到来的,曼努埃尔大人。所以今晚想请总长阁下……下榻在…在…主堡一间舒适的客房,望您不要介意。洛萨达爵士他本人,愿与曼努埃尔家的骑士们一起分享大厅。”
鲁伊斯听到洛萨达让国王的重臣住在客房,而把属于领主的卧室让给桑乔,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曼努埃尔的‘骑士’们,不久前才洗劫了你们的领地。”
他用余光偷瞄了一眼父亲。忍住,没将这些话说出口。
“我很感激主人如此慷慨地提供客房。”加尔西拉索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淡淡地说,“不过,恐怕洛萨达爵士的用心安排,要浪费了。据我所知:桑乔爵士和他的骑士们晚餐后就要赶去圣克莱门特了。”随后他无视管家脸上的茫然,继续补充,“请照我原话转告洛萨达爵士,并请安排人照料我们的坐骑。”
管家向他行礼后,伸手招来几个人,便即快步往大厅走去。加尔西拉索第一个跳下马,脱下一只手套掸去身上的浮尘,把缰绳交给匆匆跑来的马夫。
鲁伊斯心念一动,仍然坐在马上,叫住一个洛萨达家的士兵,将手中的王室旗帜递过去,命令道:“你,去把旗挂在主堡上。王后陛下要在贝尔蒙特歇宿。”
(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里上空飘扬的是金冠紫狮,不是曼努埃尔的持剑金翼。)
其余八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除了他的父亲。
加尔西拉索把骑兵队长叫来身旁布置命令:“主人有限的厅堂,恐怕容纳不下太多的客人,助手骑士跟我一起进去。你们今晚就留在外面用餐。”
“没问题。”骑兵队长回答,“我们还剩下不少风干饼和兵粮饼,用酒一泡再加点猪油条和熏肉,也是丰盛的一顿。”
“助手骑士,”在即将踏入大门前,加尔西拉索停住了脚步。“晚宴开始前,我想先去亲自感谢一下好客的主人。顺便请他为我们的人安排一些热食。你自己先进去。”他眉头轻皱,一边低头整理手套,一边念出儿子的全名,“听着,贡萨洛·鲁伊斯·德·拉维加。今晚我更需要你的耳朵和眼睛,而不是舌头。”
鲁伊斯点了点头,只身走进大厅。
厅里暖光摇曳,点着的是几盆铺着羊油和植物渣的陶灯。光线偏黄,带着一点刺鼻的气味。大厅尾部已经有零星宾客入座,三个穿熟皮甲的雇佣骑士聚在左手边的长桌,轻声讲着低俗的笑话,其中一人的剑带已经破旧不堪,用麻绳绑住系在腰间。
(对洛萨达这样的小领主而言,供养三个骑士加十几个士兵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将目光转向右边,看到的则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那里坐着几名身着崭新衣甲的骑士,每个人身后都站立着一名侍从。罩袍上绣着四象限盾形纹章,除了代表曼努埃尔家族的持剑金翼[5]之外,还有象征王室支系血脉的无冠紫狮。
(“……都穿着带肩铠和胸甲[6]的高级货……”;“你以为曼努埃尔的金子是哪来的?”老巴塔说得没错。这样一套至少要一两千马拉韦迪,如果算上战马、副马和侍从装备……)
这些和残旧大厅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在见到鲁伊斯后纷纷露出微笑,礼貌地向他点头致意。鲁伊斯没有还礼,无视他们投来的“善意”继续往前走。
高台的正上方,悬着一幅织锦,颜色模糊,勉强能认出是一串葡萄。他不知道那副旗帜是多久以前织成的,灰蒙蒙地挂在那里,看上去庄重又疲惫。
(这就是小领主的厅堂么?)
一阵琐碎的脚步声从边门传来,似乎还有一些轻声的笑语。鲁伊斯转过身,看到另有一群骑士和侍从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步入大厅。
(桑乔·曼努埃尔,一定是他。)
鲁伊斯有些失礼地打量起对方。桑乔的个头比他想象中低,四十岁上下的年龄,略有一点鹰钩鼻,但没有唐璜那样向前凸起的下巴。衣着朴素,完全看不出这是西班牙[7]最富有家族的二号人物。最重要的一点,他穿是的常服,没有着甲,从略显削瘦身形判断,外套下也没有武装衣。
(曼努埃尔,你到洗劫过的领主家做客,却像出入自己家一样坦然。这是你的鲁莽,是我的惊喜。)
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看到鲁伊斯胸前的纹章[8],马上猜出了他的身份,他半转过身对周遭的扈从说:“我听人提过几次,都说:拉维加家族的鲁伊斯爵士,是‘比武场上’最出色的年轻骑士。”
“王国上下,所有的露天剧场和木偶戏都在上演《瓜达洛塞河的桑乔》。”鲁伊斯将众人眼中的笑意,当作一种冒犯,“我想贝尔蒙特这一带,对曼努埃尔家族的‘伟大骑士’事迹……也格外印象深刻。”
他故意加重“伟大骑士”的读音,也让桑乔察觉出了敌意,反击道:“我明白鲁伊斯爵士还很年轻,只是没有料到您还喜欢木偶戏。”
暮祷钟恰在此刻适时响起,打断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火药味。他们短暂交换了一下目光,便各自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