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点亮,光从石柱与木梁之间打出一条条碎影。
高台上摆着不多的几张椅子,上面没有雕刻金线,也看不到丝绒软垫,但还是能看出这些是洛萨达家从城堡中找来最好的木椅,每一张都被擦得发亮,上头还铺了一小块亚麻布巾。
加尔西拉索在领主洛萨达爵士的陪同下从右侧进场。他步履从容左手扶着剑柄,
右手拿着那封迟到两天的命令。已经就坐的众人向宫廷宪兵总长以及本地的领主行礼。原本站在边门侧的桑乔也略微抬起右手,向两人致意。他身后的几名骑士和随从自发的往厅尾长桌走去,只有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依然留在他身后。
“伊尼戈,你也跟他们一起过去。今晚不用你当我的侍酒。”
“可是……”
“去吧。”桑乔无视少年的抗议,伊尼戈闷闷不乐行礼后也跟着其他人走了过去。
(“多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少用舌头”)
助手骑士回忆起宪兵总长之前的叮嘱,把这一幕小插曲也看在眼里。同时,他还留意到桑乔的腰间除了佩剑之外,并没有匕首之类的副武器。
这时,王后陛下登场了。康斯坦茨·曼努埃尔穿着一袭深靛蓝的长裙,肩披一件带珍珠扣饰的斗篷,下摆刚及踝骨;领缘以银线勾边,细致而得体,头戴一顶简式花冠,仅由银丝缠绕成圈,泛着月色般的冷光。
(她也没有凸起的下巴。难道曼努埃尔家只有那位狐狸大人长得那么特别?)
想到这念头未免对九岁的王后过于无礼,鲁伊斯连忙移开目光。
王后左手牵着洛萨达的女儿,那女孩大约十四五岁,明显有些局促,穿着颜色略浅、同样剪裁的裙装。两人步伐协调,未交谈一句。陪伴王后的,还有一名年纪更小的侍女和一名同样年轻侍从。鲁伊斯眼尖的看见他们的衣角除了金冠紫狮之外,还有绣着两匹口衔羔羊的黑狼。
(艾图尔托的纹章?他们是德哈罗家的?)
当康斯坦茨登上台阶,全场再度起立行礼。她像一位真正的淑女,对所有人报以礼貌的微笑,然后坐在高台正中的位置上。右手边,今夜担任她女伴的洛萨达之女,坐姿还有些生涩;左手边,贝尔蒙特的领主,身子微微前倾;加尔西拉索同样坐在高台右侧,和王后之间仅隔着她的女伴;最外侧是穿灰白法衣、面容蜡黄的堂区神父。这样的座次的安排,多少有些奇怪。但桑乔恰好坐在洛萨达和自己之间,让鲁伊斯非常满意。
(他没穿甲,只有一把不容易拔出的剑。用匕首就能制住他。嗯,然后再让他穿上盔甲,跟我来场真正的决斗。)
就在他默默盘算时,今晚的主人开始举杯祝酒:“如果不是曼努埃尔大人带来的纳瓦拉佳酿[9],贝尔蒙特还真的弄不出这些…那个…能够招待王后陛下和国王使节的宴席。”
老洛萨达的笑容僵硬而热切。鲁伊斯心中充满鄙夷。
(“曼努埃尔砍下你一条腿,而你却感激他们还给你两利布拉肉。[10]”总有一天,我会当着他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仆役们依次上菜,王后面前的是一只红腿鹧鸪。整只码入瓷盘,飘出白酒与月桂叶的香气。
(这个季节最好的猎物,得抓活的,万一不小心弄破了内脏就会很腥。)
高台其他人享用的则是鸭子和乳猪。做法都是放在陶盆之上进窑烤制,外层的皮会烤得焦脆,而肉滴出的汁水落在盆内,混合着油脂和调料,再由仆人舀起,倒回客人的盘中。另有一大瓮热炖菜端上来,是卡斯蒂利亚最好的冬季热食。里面除了鸡肉,还有血肠、腌肥猪肉和豆子。
鲁伊斯将目光投向厅尾。洛萨达家的三名佣兵面前,只有一锅炖菜。曼努埃尔家的长桌上,不仅摆着炖菜,还有几只大阉鸡和一整只烤猪。虽然猪龄超过了三周,但对于边境小贵族来说,仍是非常奢侈的供应。曼努埃尔的骑士似乎吃得很少。其中一人起身将自己这边的一只阉鸡送了过去,还冲他们举杯致意。
王后显然没有佣兵的好胃口,那只鹧鸪只吃了一小半,康斯坦茨礼貌的请侍女将剩余的部分,分享给今晚的女伴,即便对方就坐在她的身边。
席间鲁伊斯一直冷眼看着洛萨达对桑乔的殷勤,终于还是没忍住自己的舌头。他指着厅尾那只烤猪,对今晚宴会的主人说:“您的好客多礼,实在令人感动。”之后抬起头,目光同时掠过右边的桑乔和老爵士本人,“我在来时路上看到了乡间的田地焦黄,井台断裂,像是刚被火舌舔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强盗能做出这样残暴的行径?”
桑乔仿佛没有听见他,脸色如常继续低着头专注地切着盘中的鸭子。更远处父亲的眼神,却如餐刀划过桌布,一瞬间就让鲁伊斯后悔自己的多嘴。
“是啊,太可怕了。那些都是土匪干的,他们还自称是什么兄弟会,灰脚还是黑
脚什么的。”
听着洛萨达笃定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让鲁伊斯对巴塔产生了怀疑,随后明白:
(这答案是提前准备的)。
加尔西拉索见到王后已经彻底放下手中的刀叉,于是向仆人示意也收走自己的餐具。他抿了一口酒开始进入正题:“先生们,让我们来说一下例行公事的话吧。桑乔爵士和王后这趟郊游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所以国王陛下派我来提供一些帮助。”
“我们郊游结束后,还要回穆尔西亚,先去阿拉尔孔[11]见我父亲。” 王后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话中暴露出了的关键信息,立刻被鲁伊斯捕捉。
“狐狸”在阿拉尔孔?
“当然,陛下您会回穆尔西亚。”加尔西拉索先对王后点头行礼,随即补充道,
“不过,我们必须先结束郊游,返回您托罗的居所。”
“拉维加大人,”桑乔拿起酒杯对加尔西拉索致意,“我想,我有足够的人手为王后陛下提供一切可能的服务,不必国王的重臣专程来提供‘帮助’。”
此时厅内的气氛逐渐紧张,老洛萨达夹在中间尴尬的陪笑,他的三名雇佣骑士浑不在意,专心致志的对付盘中的阉鸡,而曼努埃尔的人早已经把注意力放在的高台上。
“我只是想回家,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您的家在托罗,我正是来接您回家的。”
“拉维加大人,您没有听清王后的命令么?”桑乔冰冷的语气蕴含着怒意。
“多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少用舌头。”
鲁伊斯看到厅尾右侧少了四名骑士和他们的侍从,那个叫伊尼戈的小孩也不见了。他离开椅背,身体靠前将左手放在桌面,作势去拿盐罐,右手则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