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乔爵士,您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国王陛下的感情。”
“国王没有那种肤浅的感情,还记得么?”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不是诱拐王后的理由。”
“桑乔叔叔…我是说桑乔爵士,他没有诱拐我。我只是想回家,我很久没……”
“诱拐!?”桑乔忽地站起身,暴怒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女孩未说完的词句,曼努埃尔家的所有人此刻也都全部站起。
火把的光晃了晃,原本摇曳的阴影被风搅动乱舞。鲁伊斯看到父亲无动于衷,稍一犹豫后也决定继续坐着。
“拉维加大人,我原谅您糟糕的记忆力。”桑乔将声调放低,似乎是想强压住自己的怒意,“康斯蒂是我的侄……”
“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王国合法的王后,伊夫雷亚家族阿方索十一世合法的妻子。”
“见鬼!你这头固执的山羊耳朵也出问题了?御前会议你也在场,很清楚她很快就不是了。”
“目前还是。”加尔西拉索的语气依然平静。
火把在门侧燃得正盛,碗口粗的杉木杆上缠着浸油麻布,烛火不稳地吐出黑烟,把高墙顶端熏得发黄。
桑乔平静下来,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我要提醒拉维加大人,我们有二十个人,而您只有十个。”
(“我一个人就能砍翻他们五个。”)
鲁伊斯正要反唇相讥,想起父亲刚才严厉的目光,终于还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事实上,只有我一个。”加尔西拉索示意王后的侍从上前,然后把那封他拿了整晚的命令递给桑乔,“但是带着国王的命令。”
这时鲁伊斯才想起,自己前一晚也看过信封,却并不知道当中的内容。
(昨天父亲明明递给过我,我却没有打开。“总有一天你会成为领主。”就在父亲说这句话之后。)
他往桑乔手中的信笺上看去,赫然发现在加尔西拉索的名字前还写着:V-A-L-ID-O 五个字母。
“巴利多[12]”是国王全权代表。尽管只是个不常设的临时职务,但它意味着,持有者被视作国王本人。
“呵。”桑乔看完后仰起下巴,轻蔑地将信丢向餐桌中那堆油腻。然后,绕过康斯坦茨和洛萨达走到加尔西拉索身边。
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就连墙壁上的火光也不再跳动。鲁伊斯紧紧攥住了匕首,正犹豫是否要跟上去时,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桑乔爵士,这里离圣克莱门特[13]不远。我不想洛萨达爵士的城堡太过拥挤。”加尔西拉索神色自若,举起酒杯向对方致意,“感谢您为今晚提供的纳瓦拉佳酿。”说完,一饮而尽。鲁伊斯心念一动,从仆役的手上接过酒壶,亲自走上前为父亲斟满。
桑乔还是没有回答。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夺过山羊的酒杯泼向桌面。他冷眼注视着一滩酒液向四周扩撒,直到那一抹暗红浸染了那封信,才点点头说:“我们今晚就离开。”
接着便走下高台从侧门离开大厅,由始至终都没看过拉维加父子一眼。
九岁的王后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厅尾的曼努埃尔骑士们也都面面相觑,他们短暂商议了一两句,留下五个人,其余全部追着桑乔的脚步跟了出去。只有洛萨达家的三个佣兵,仍死死盯着对面桌上的烤猪。鲁伊斯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我还真有点羡慕他们的好胃口。)
晚宴是随着暮祷钟声开始的。而夜祷钟声响起时,曼努埃尔的队伍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只有桑乔本人仍留在大厅内,跟侄女做着最后的告别。女孩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完全失去了此前展现出的王后风范。
尽管鲁伊斯对桑乔仍抱有敌意,但也不忍心多看,他走出主堡来到父亲身边。门敞开着,边缘钉着几颗新的铜钉,是某个下午刚刚修补过的。
“您让我今晚多用耳朵和眼睛,自己却还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你是在等我的夸奖么?鲁伊斯爵士。”父亲今晚明显喝多了酒,脸上带着红晕,“今晚你还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至少在听到桑乔那句威胁后,没有掏出匕首捅他。”
(我会给他穿甲的机会,然后堂堂正正的砍翻他。)
儿子的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想过,但忍住了。看起来,一封写着‘全权代表’的信,要比一把匕首更管用。”
“头衔不过是唬人的东西,桑乔才不会在意…”父亲摇了摇头,打了个酒嗝,“这东西如果真的有用,就不会…总有人对王冠举起叛旗了。”
“那是为什么?我本以为今晚不会那么顺利。”
“你觉得自己能砍翻几个曼努埃尔?”父亲有点答非所问,还带着一点罕见的戏谑语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出发那天起,你就一直盘算这事儿。”
鲁伊斯看向远处那些已经跨上战马的骑士,还有他们身上的新式盔甲。(这帮人可不是在比武场上玩战争游戏的孩子。两个?或许……一个。)
城垛之间飘来一阵冷风,灌进鲁伊斯的领口。让他想起昨晚营火前那番对话,心中产生了新的疑惑。“之前您说‘亲王并不想过度刺激曼努埃尔’,所以不希望我们追上王后的队伍。既然如此,我们今天为什么还会来这里?”
“你终于问出了一个像样的问题。”父亲的语气带着赞许,把手放在儿子的背上,带他走到一个避风的位置接着说:“一路上,我都在犹豫。直到昨晚…看见你说那番话时激动的样子,让我下定了决心。”
(“……王后这样出走,会让……所有人,都蒙羞!”
“我不期望你现在就明白。 但或许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会理解:蒙羞,不算什么后果……”)
儿子又回忆了一遍对话的内容,似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国王陛下比我更年轻,而唐璜那只老狐狸,反而能理解‘蒙羞根本不算什么后果’。带回王后陛下,战争的风险才会更低。或许……”他又想了想,继续说,“或许当天桑乔带
王后出走,本身也是一时冲动。当他冷静下来后,肯定也后悔自己的鲁莽。所以这才走得这么慢……”
“也许吧。”加尔西拉索打断了他的推理,“只要王后和国王先解除婚姻,再回曼努埃尔家……那么这趟旅行,不过是一段郊游的小插曲,王国也能暂时远离开战的风险。即便火终有一天会再次烧起,但至少在今晚我们将它扑灭了。”
鲁伊斯注意到到父亲今晚和往常不太一样,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笑容。
(是酒的关系?)
“一切始于…自作主张的…桑乔的…自作主张。我相信那天御前会议,如果不是…惊走了…而是唐璜本人出席的话,那根本不会有这场闹剧。”加尔西拉索将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放了上去,“我们都…不是天…生如此。你哥哥,他像我……你也像。你的弟弟妹妹们,你们都像我……像我不同的部分……”
(冷风让父亲的醉意明显更浓了。他让我带着耳朵和眼睛,我却没有注意到他今晚究竟喝了多少杯。)
兴许是察觉到儿子的沉默,父亲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就像所有假装自己仍然清醒的醉鬼一样,努力恢复着自己平日的模样。
他抬起手指着贝尔蒙特的旧堡说:“洛萨达家来自葡萄牙。一百五十年前,初代家主洛伦桑追随‘高贵者’阿方索八世,从萨拉森人的手中收复这片土地[14]。此后的五十多年,这里一直都是边境,你无法每次踏上战场,都恰好站在胜利者一边,无休止的战争让他们人丁凋零。八十年前‘圣王’收复了哈恩,贝尔蒙特终于不再是边境了,但仍处在各方势力之中。哪怕太平年景,也会遭遇萨拉森人和无主佣兵的劫掠。[15]”
话题转换的太快,让鲁伊斯一时还来不及整理思绪,但他还是安静地听着。
“……先是卡斯特罗跟拉腊两家争权…接着是‘智者’与‘勇敢者’的父子交战…后来又是‘少数派战争’[16]、曼努埃尔家趁势崛起。再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都知道:十四年前,陛下即位时刚满一岁,‘摄政之影’在贝加死于奥兹明的急袭后,乌鸦同狐狸又开始与菲利佩亲王争夺国王的监护权,洛萨达又被卷入其中[17]。”
“您今晚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儿子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诉说这段历史。
加尔西拉索就像没听到鲁伊斯疑问,仍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萨拉森人叫这里 ‘无水之地[18]’。还记得我们昨天经过的蒙雷亚尔河么?即使在雨季‘渡过’
它也不会弄湿马蹄。上游的奥萨纳河与赞卡拉河,也不过是两条潺细的小溪。水…全都来自上游的瓜地亚纳河,而曼努埃尔完整掌握着源头。唐璜能让河水滋养下游的田地,也可以使丰饶的平原变得贫瘠。对所有人微笑,是老洛萨达从家族历史中,学会的生存之道,小领主的生存之道。你不该…你不该…”
“您是说,我不该瞧不起洛萨达爵士?”
“我是说。贝尔蒙特这样的地方,不应该是你的命运,你值得一段更好的婚姻。”一向不苟言笑的山羊大人,今晚流露出太多情绪,“希望未来有一天我能…你能回到坎塔布里亚。拉维加来自那里,还有卡斯卡涅达、贝拉斯科……你配得上成为一个领主,一个背靠坎塔布连海的领主。身前,身前无论是谁,只要不被夹在中间,你就不必像你哥哥或者我一样。你的未来不在托莱多、不在塞戈维亚、更不是在这里……”
鲁伊斯渐渐明白:
(父亲今晚的话并不是为了说给我听。他试图在向自己证明,这趟奔波的价值,即便他自己也不那么确定。)
“拉维加大人。”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父子二人难得的对话。
桑乔不知何时来到了在两人的身边。
(“……多用你的耳朵和眼睛……”)
“我想在贝尔蒙特多停留一晚。”为了打消对方的怀疑,桑乔紧接着补充道,“康斯蒂…我是说王后陛下,希望我多住一晚。您大可以放心,我会让我的人今晚就出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留下。”
桑乔的身上依然没有穿戴盔甲,语气听上去甚至像是哀求。这让鲁伊斯的心中不免有些异样。
“感谢您的诚恳,但恐怕我的回答仍是——不行。”加尔西拉索语气坚定,酒意在听到桑乔声音的瞬间就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大厅门口的康斯坦茨,接着说:“我向您保证:婚姻正式解
除后,您的侄女就会回家。届时,我或者鲁伊斯爵士会很荣幸亲自带队护送。现在请允许我先失陪,亲自去报告王后陛下一个坏消息。”
他没给桑乔继续争辩的余地,重新戴起山羊大人的面具,径直向王后走去。留下鲁伊斯和桑乔相顾无言,尴尬的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