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 冬 格拉达纳
训诫所在冬夜里冷得像石井。屋顶低矮,石墙凝着露气,地面残留着水渍和晦暗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羊皮、汗垢、冷铁与干涸的油脂味。靠墙那扇生锈的铆钉门紧闭,仿佛永远不会打开。
鞭子抽落的第一下不是在背上,而是打在奴隶肩胛与腰际之间某一片裸露的皮肤上。那是一块昨夜被火光映照、汗水浸透后结痂的地方。如今皮肉翻开,像旧羊皮被撕裂一样,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铁锈味。他喘不上气来,痛得想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喜欢吃鞭子么,奴隶。”
阿塔菲尔粗声喊着,声音里混着鼻音和嘲讽。
他仿佛隔着水雾听见了这句话。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鞭子落下,不偏不倚。
(“你想吃鞭子么,奴隶?”)
他脑子里自动响起那句话,语气里带着警告和笑意。这熟悉的声音不属于此刻屋内任何一个人,是哈立德的声音。是他昨天欺骗哈立德时,听到的声音。
(我从没让你去找我,那不是我的错。“我可不会跑那么远去通知你。”你自己说的……)
眼前一阵发黑,细小的念头穿过痛楚掠过脑海:昨晚那片火光……他转身逃往苏丹宫方向时,身后传来喊杀声、哀嚎声响,当中有没有哈立德的声音?
之后,红门紧闭,无人进出。
(也许,哈立德还活着?也许,他躲了起来?也许,他现在已经是个……逃跑的奴隶?)
阿塔菲尔喊着:“跪直了!”
他咬紧牙,膝盖跪在地面上。那里是冷的,石砖在露水中发凉。他本能地想要解释什么、想开口求饶。但下一记鞭子让他喉咙里只剩一声干呕。
(“我想去趟河边的巴努埃洛[1]。”我对他撒谎,因为那封信。那封我送去阴影中的信,它重要吗?也许很重要,也许一点都不重要。我被叫去拿信。我绕开
巡视、钻进密道、走进石室,沙伊赫已经等在那里……那么它一定是重要的。)
痛感与希望奇怪地搅在了一起。
(如果那封信,真的让“沙哈拉的风吹倒阿尔罕布拉的宫墙”?如果沙伊赫成功了?会不会让我……我和马萨……不再是奴隶……)
某个记忆在此刻浮出水面,是他六岁前或者更小时的模样。父亲蹲在房间角落的小几前,用阿拉伯语和卡斯蒂利亚语写下一行字,让他念出来。那是个铺着彩釉砖的书房,窗棂透进斜光。他记得那些字的形状,却早已不记得当时的发音。
他还忘了自己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只有马萨还记得他的旧名。
(我们成为奴隶时,我一遍又一遍告诉她,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她记住了她的,也记住了我的。每次见面,她都会重新提醒,父亲给我们的名字。但我再也没法把那个旧名字留在脑子里。)
他只记得,后来所有人都叫他:扎伊扬。
阿塔菲尔粗略的声音再次响起:“讲卫生的,奴隶!来,把脊梁也刷一刷!”
昨天以前,大家都喜欢“讲笑话的扎伊扬”。哪怕是吃鞭子,也从没超过三下。而今天,所有人叫他“讲卫生的奴隶”。因为他擅离职守去“洗澡”,害死了另一个奴隶。
他跪着,像只冻僵的动物,体温被石地吸走。
(我是奴隶,要替自己的主人送那封信……仅此而已……)
扎伊扬是被自己鼻腔中浓重的血味呛醒的。
训诫所北面的盥洗间角落里光线极暗,只有高处一处气窗透下一道青白的亮斑。他一开始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浑身是湿的,像从石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嘴唇上黏着铁锈与灰。背贴着墙,石面冰凉。
身前有双脚踩近,是个披着斗篷的亲卫奴隶,比他年轻得多,脸上还有没退净的稚气,但腰间挂着徽带,说明他正值轮训期。是那种刚从少年训卫[2]中升上来的新兵,负责替补守卫和通报杂务。
对方低头看了他一眼,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膝盖。“还没死就去夏宫花园,我不会替你站另一班。”声音干瘪、带着冷气。
(他们都在生我的气,都以为我扔下哈立德独自回来。而我不能解释,自己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奴隶强撑着起床,想对眼前这个没礼貌的新兵回一句什么,可嗓子发不出声。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硬着身体走出训诫所。
昨晚的叛乱搅乱了整座宫城的运转。城防文件与军团调令原本应由专门的书记院分类抄写,但消息传来太快,维齐尔[3]征调了多个抄写口子,连训诫所这样平日只处理惩罚登记的角落都成了文书中转点。靠墙的一块砖边被掀了开,露出底下积水的缝。地面很湿,羊皮纸一旦受潮,很容易晕开墨迹。但没人在意,没人管分类,也没人标注密级。副本、过时通告、裁切错字页混在一处,由奴隶在换岗时随手一丢。扎伊扬想问问自己究竟被打了几鞭,值守者说:“名册贴在门角,自己去瞧。”
他绕过去,在角落那堆纸堆前蹲下。羊皮纸卷边,水渍都还未干透,他翻了一页,两页,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七鞭,执行完毕”。刚准备合上,就在那一页下面,看见了另一张纸。颜色略浅,边角有旧装订孔,却没有训诫所的钤印。
那张副本的标题用的是标准军政公文的格式,上面写着:耶海亚·伊本·乌玛尔·伊本·拉胡[4]。再下一行是:沙伊赫·阿尔古札特,信仰志愿者军团新任。
奴隶盯着这几行,眉心轻蹙。他认得耶海亚这个名字——乌斯曼的女婿。
(现在,主人的女婿成了新的沙伊赫。这是不是意味着政变成功了?他的儿子们呢?萨比特、易卜拉辛、苏莱曼……又该拥有什么头衔?)
纸页沾着他的指腹,风吹过来,字迹略微晃了晃。脑中闪过昨夜身后燃起的火光,奔逃中擦身而过的标枪,可如果那是胜利的迹象,为什么他还站在这里?他不是普通奴隶,昨晚才替乌斯曼送过一封密令。奴隶什么都没被告知,也不理解刚才看到的内容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扶着墙站起来,下意识把那一页塞进袖口。披着血迹和汗味,沿着内廊走到他该去的地方。穿过拱柱与石墙之间的回廊时,天空的颜色像褪了粉的铅灰,树影
斜落在石阶上。他靠着门口站着,风从墙角吹过来,皮肤粘着伤口,每次眨眼都
牵扯着背后的疼。
扎伊扬没有被派去宫门,只是被调回夏宫水渠边。
这本不属于重要警区,只在昨天临时增加了一个亲卫奴隶。他和哈立德一起站在这里,看到一具被抬出的尸体,靴筒上印着志愿者军团的徽记。
而今天只剩一棵橄榄树,瘦瘦的,树皮在雨后起了皮,叶子贴着枝条垂下来,像刚被谁抽过鞭子似的。特别安静。
他换了只手握住长柄,掌心早已因为擦伤而起泡,贴着旧布条时疼得像针扎。就在这时,远处的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当中还夹着几句卡斯蒂利亚语。
“El Uzmén aún no lo sabe, ¿verdad?”【奥兹明[5]还不知道吧?】
“Van a poner a su yerno al frente de los guzmán.”【他们要让他女婿去接管那些志愿者军团。】
“Y él cree que es él quien nos tiene rodeados.”【他还以为是自己包围着我们。】
“Después de esto, no queda mucho por negociar.”【现在可没什么好谈的了。】
扎伊扬听见了每一个字,悄悄瞄了他们一眼,是几张北方人的脸。苏丹亲卫中大多数都来自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6],这样的长相在阿尔罕布拉宫并不稀奇,就连苏丹的老师里杜万[7]也是。但他们的外袍,并不是亲卫的白色或象牙色,而是深灰色。
(是维齐尔请来的军事顾问,真正的纳萨拉[8]。)
他走向水边转过身低头看着水面,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袖口里那张纸没完全干透,奴隶的脑子像被什么卡着,不停在里面绕。
(如果这些纳萨拉说的是真的,沙伊赫并不知道耶海亚将接替他。那意味着:奴隶的主人正处于危险当中,奴隶自己也处于危险当中。)
扎伊扬很清楚,如果被人知道:苏丹的奴隶,其实是乌斯曼的奴隶。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先被活活吊在内井墙上,任由人吐痰……再被剁掉舌头与脚筋,塞进狭窄的铁笼,无水无食的关上几天……还剩一口气时再被放进狗场里,被一群同样饥饿的烈犬撕咬……)
他甚至都没有辩解的机会,罪行不需要被证明,被怀疑就等于被定罪。因为苏丹的亲卫奴隶也是奴隶,奴隶的解释不算解释,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审判一个奴隶。对苏丹来说,哪怕杀错了,无非就是财产上蒙受一点微不足道的损失。
(必须要想办法再溜出去一趟,把这个消息通知沙伊赫。为了救我真正的主人,也为了救我自己。)
那些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扎伊扬站着没动,手指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摩挲着,开始反复翻看心中的地图。
(南边厨房通往马厩的短道,上个月刚起火封了;马棚后的井渠有临时驻守;内院废井口的走道昨天听人说挪来堆了军粮……全是死路,无一可行。)
他甚至想过从清扫器具间绕出去,但那是仆役的差事,苏丹的亲卫过去太容易引起注意。 况且,即便能溜出去,也没法靠近密道,更别说进入石室了。
夏宫的风转了向,奴隶只觉得背上的鞭伤又开始发热了。不远处那口熏炉,炉边的水盆早该换了。每日午后都该补一次热水,如果晚了,烟气凝在墙上,会熏坏苏丹来路的帘子。他挨鞭子前就看见水面结着浮霜,灰也没倒干净。
(按照今天的排班,本该是哈立德的工作,但没人去做。这是我的错,我该替他去做。)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指节已经止住了抖:
(换熏炉水!这是再好不过的理由了。)
没人会怀疑默默替哈立德完成职责的扎伊扬。换岗后,他就可以做这件事。谁能说清,一个挨了鞭子,走得慢的奴隶,要烧多少次水才能补满这些熏炉呢?
今天也不会有人愿意替“讲卫生的奴隶”分担这份工作。他可以去西井那边打水,沿着下院外侧的小廊,走前殿通往上殿的廊道。
(那是一条,影子变长时才有人走的路,尽头只点着一盏青灯。当影子看不见的时候就没有人走了。只要提着空桶绕过去,取水、补熏炉,根本不会有人多看我
一眼。)
扎伊扬在心里默默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