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的奴隶 二
书名:失约者之书 誓言残存 作者:单程 本章字数:3298字 发布时间:2026-09-28

晚礼的换岗时间到了,奴隶没有去吃饭,开始着手执行自己的计划。从内廊绕过前殿边沿的花园角,脚下的砖面残着昨日风沙留下的划痕。他提着空铜桶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让脚跟轻贴地面,尽量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穿过那道墙角拐弯时,听见身后几个奴隶在说话,但没人喊他的名字。

他只是在做一件寻常工作,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扎伊扬也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过度的紧张了。

(这很没有道理,我十几年来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

井边有股“旧水味”,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奴隶靠近时风正好穿过小廊,尽头那盏青灯,把影子压得很长。他把桶放在井边,手指在绑带上停了一下,才开始打水。

(等天再黑一点,就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吧。)

水沿着铜盆边打旋,扎伊扬看着水发呆。遇到乌斯曼那年,他才八岁,已经在跟着迪米的商队辗转了两年。乌斯曼待他很好,不像其他那些被买来的奴隶。

(“……因为你的父亲证明了对我的忠诚……”)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解放,长大后穿上“信仰志愿者”的制服,成为沙伊赫麾下一名阿尔古札特[9]。然而,乌斯曼对他另有安排。只有不到十岁的奴隶才能进入亲卫体系,从小接受训练,合格后由再由少年训卫晋升为苏丹的亲卫奴隶。

(我们吃得比其他奴隶好,穿得比其他奴隶好。“亲卫奴隶地位高过自由民。”哈立德对自己的身份一直都很自豪,他不可能逃跑,他一定是死了。)

想到哈立德,扎伊扬的脑中浮现出一句诗句,不知不觉唱了出来:“مِنْنَبْكِقِفَاوَمَنْزِلِ حَبِيب ذِكْرَى【让我们驻足、哭泣,心中那人旧地的回忆。】”这是六岁那年,父亲教的诗句。他从没真正懂过,只是记住了发音。那时候,他还不是奴隶,不知道什么叫做命运。

扎伊扬以为自己没有唱得很大声,只是一句咕哝,只是从喉头滑出的一口气,这让他忽略了有人在靠近,等他的歌声落下之后,脚步声也停在了身后不远的石板上。

“奴隶刚才唱的,是《穆阿拉卡特》的开篇。”

他立刻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单膝下跪,头不能抬,手要按住胸口,这套动作像呼吸一样熟练[10]。

穆罕默德四世的鞋尖停在奴隶影子的边缘,穿的是新制的狩猎靴,靴口收得很紧,鞋面干净,看不出踩过沙。外头披了一层单层羊毛罩袍,颜色像洗淡的靛青,领口绣了黑线,袖口没有系带,身边随行只有两人。

十一岁的苏丹向前一步,看着水盆问:“从哪里学的?”

“奴隶已经忘了从哪里学的,那时大约是六岁。”

“我就能清楚记得自己六岁的事。”

“因为您是伟大的苏丹。真主赐给苏丹的记忆力,不是奴隶能比的。”

“奴隶的制服上为什么有血迹?又是在为谁驻足哭泣?这总记得吧。”

“血迹是因为奴隶昨天偷跑去宫外的浴场,让苏丹的财产蒙受了损失,所以今天挨了鞭子。奴隶为昨天一起站岗的另一个奴隶哭泣。”

“你是个诚实的奴隶。”

“奴隶必须对伟大的苏丹诚实。”

“在这里做什么?”

“替那个没能回来的奴隶完成本该他完成的工作,打水、烧水,然后补熏炉。”

身后稚嫩的声音静了一下,对奴隶说:“现在去吃饭吧。今晚你不要补熏炉了。”

他听见苏丹转向身边的随从。

“你去找一些仆役,替‘诚实的奴隶’补完所有熏炉。这不是亲卫该干的活儿。”

扎伊扬没有答话,只能一直跪着,继续低着头,直到听不见脚步声。

风小了。灯火也没那么晃了,虽然那盏青灯还在廊尽头,没有熄。他缓缓起身,把铜桶提起来。水面没有洒出去,盆沿上还残着刚才倒水时落下的一道痕。

苏丹对一个“诚实”奴隶的随口的体恤,可能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那原本是他计划中的一次机会,但现在不再是了。扎伊扬只能在心里露出苦笑,没再看那水盆,提起桶,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铜勺挂在桶边,走动时偶尔碰到铁环发出轻响。天色更沉了,风吹过石地时已经带上夜气。

他遵守苏丹的命令回到亲卫奴隶应该吃饭的地方,把桶搁在墙边。几个奴隶正坐在一旁吃饭,头也不抬,更没人问他去了哪儿。今天的晚餐是胡卜兹·马尔库克[11]、鹰嘴豆和一碗炖菜。

(至少没有羊肉汤。)

他走过去,拿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空位坐下。

(肯定是我听错了。纳萨拉们说话太快,声音又低。几个词在风里不清不楚的,可能说的是“他让他女婿接管军团”不是“他们让”,或者“他正包围着我们。”而不是“他以为他包围着我们。”我的卡斯蒂利亚语没那么好。)

他就这样一边想,一边把马尔库克送进进嘴里,今晚的特别韧,慢慢地咬,更像是在用牙在磨,等到炖菜都凉了才想起喝。

(“星星再亮,也救不了坍塌的屋顶。”我尝试过,但我只是个奴隶,又能做什么呢?)

铜勺刚碰到碗沿,还没喝下那口炖菜,门口就传来靴底踢石子的声音。

“讲卫生的!”

他听见这个称呼时没抬头,刻薄的训导官环视了一圈,眼睛落到他碗边那片没吃完的马尔库克上。

“你,那个讲卫生的奴隶!给你个干净活。”阿塔菲尔不耐烦的声音像湿布擦过灰墙,“红门外那些穆拉比廷武士的尸体还在,整整一天了。现在还没法移走,但是对面同意我们今晚派个人去清理。萨布说了,你讲卫生,你去。”训导官盯着着奴隶,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听懂了,“别带火药,多带麻布,烧点香草。抹点膏别熏着宫门。[12]”

扎伊扬没有应声,放下碗站起来,把铜勺轻轻压回炖菜里,按耐住心中激动的情绪,走过去拿了自己的斗篷和水袋。

“站住!”阿塔菲尔带着他标志性的鼻音和暴躁叫住他,“你挨完鞭子后已经睡过觉了,今晚就不用睡了,晨礼前回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沿着石坡去找找哈立德……给他也遮上。这是你欠他的。”

他披好斗篷,低头走出门口。

外头风更冷了。宫墙边的夜像沉下去的水。井沿结着一圈冰,远处角楼的灯还亮着。内廊空着,只有风吹熏炉时发出的细响。

他走得很慢,一步步沿着走到红门,门已经打开,没有人戒备。两边的氛围比昨天白天还轻松,就像此刻根本没有政变在发生似的。扎伊扬回忆起:昨晚逃命时经过这里,阿尔卡萨瓦塔楼上也没有攻击逃跑的溃军。当时,他以为那些人是为了节省标枪和箭矢。现在想想,也许那时耶海亚就已经背叛了。一个值夜的奴隶站着,看见他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应该是已经得到了口令。

阿尔卡萨瓦和红门之间的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一部分血迹被风干后结成暗色的线。穆拉比廷武士的尸体停在那里,他不记得昨晚自己最后冲向宫门前,是否有将他们中的某一人拽向身后。

奴隶先把手里的麻布放在路边,用膏涂在香草上,点燃时风吹得火舌贴着地面。把熏香搁在尸体边缘,避开那些面孔。

他转头望向远处的墙角。那里是一段挖掘通风井的旧道,边上堆着被雨打湿的石

灰袋。他想到哈立德,想到阿塔菲尔说“你欠他的”。

(对不起……昨晚你去找我,但我今晚却不能先去找你。还活着的奴隶今晚要先救他的主人和他自己。)

他绕到靠墙的一侧,放下最后一块麻布,像是在为某个碎裂的头骨遮脸。然后,没有转回来,而是顺着灰墙往角落深处走了几步。那里有块地砖颜色略浅,蹲下去,指尖在那块砖缝里摸了两次,摸到那条缝时,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他推开砖板,钻了进去。身后风还在吹,香草的味道还在飘。斗篷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走在密道中他回想起乌斯曼买下他和马萨时的场景:

(“……你们的父亲证明了对我的忠诚,  所以我买下了你们……”)

他记起,父亲曾是另一个苏丹的书吏,卷入到乌斯曼在对岸的另一场叛乱[13]。乌斯曼被击败后,带着亲信渡海流亡来到这里,当中不包括他的父亲。父亲而被处死,他和妹妹被判为奴隶,八岁时遇到乌斯曼又成为他的奴隶。

(“……等你也证明了自己对我的忠诚,你们就不再是奴隶。”或许今晚我就证明自己忠诚了。我和马萨就不再是奴隶了。)

石室里没有光。他摸着墙滑进去的时候,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蜡油味,已经凉了。火盆熄灭了,那盏青铜小灯还在。桌上的羊皮地图、信筒还有那若有若无,像浸过药草的葡萄干味的甜香都消失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没动,没出声,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

沙伊赫带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也带走秘密。甚至带走了属于他的气味。留下了所有不重要的一切,也包括他的奴隶。那封信,昨晚他来取,差点让他丢掉性命的信。

(“扎伊扬,你是个好孩子。”沙伊赫说这句话时,可能已经得知了女婿的背叛。)

那封信,不是情报。

它,无关紧要。

(“走得慢,就会被撕碎在夜风里。”他甚至没有想过我会活下来。)

奴隶,终究,无人在意。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