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汐开始每周去镇上一次。采购食物、交电话费、寄信。她开始给出版社投稿屿的诗。屿不知道这件事。汐觉得,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但不是现在。
镇上的灯塔管理员叫老周,六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汐每次去镇上都会经过灯塔,有时候会和老周聊几句。老周认识屿的父亲顾临。
“顾临以前常来灯塔,”老周说,“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喜欢灯塔顶上的风。说那里的风比别处干净。”
“他死在那上面?”汐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年屿七岁。顾临带他来灯塔。屿在下面玩,顾临上了塔顶。然后——”老周做了一个下坠的手势,“屿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屿在塔顶上坐了一整夜。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块贝壳。是那天他父亲带他在海滩上捡的。”
汐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屿不在楼下。她找了一圈,发现他在二楼的露台上,坐在栏杆边,腿悬在外面。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也把腿悬在外面。下面是十几米高的崖壁和海浪。风很大,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你父亲——”汐开口。
“嗯。”
“你不想说就不说。”
“父亲最后留给我的,是一只扇贝,上面刻着字——屿,海是大的。你也是。”屿说,“那时候我七岁,认识的字不多。我只认识‘海’和‘大’。我就以为他说海很大。后来我认识的字多了,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我也是大的。”
汐凝视着屿。“你还没有放下?”
“我恨了他很多年。恨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恨他把诗看得比命重。恨他让我也变成一个诗人。但现在——”屿看着海,“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我懂了。”
“懂了什么?”
“诗人活不过三十五。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活不了。他的诗把他烧完了。就像一根蜡烛,烧到最后,火苗还在,但蜡烛没了。”
汐握住屿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会的。”汐说。
“我不知道。”屿说,“但有你在这里,我想试试。”
那天晚上,汐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他是一块被火烧过的贝壳。外面碎了,里面还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