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有个汉子,姓赵,小名大胆。他爹起的,盼他胆大如斗。没盼成。这人怕黑,怕高,怕水,怕火,怕狗,怕猫,怕打雷,怕刮风,怕自己的影子。三十了,夜里不敢一个人睡,得他老娘在床边坐着,拍着背哼小曲。
这年清明,他去给爹上坟。回来贪近,走了乱葬岗。
天刚擦黑,岗子上磷火一点一点的,风一吹,破棺材板嘎吱嘎吱响。赵大胆腿肚子转筋,一步一挪。脚下一空,咚地掉进一个坑里。
坑里一口薄皮棺材,盖子半开着。他摔在棺盖上,把盖子震开了。往里一看——空的。尸骨不知让野狗拖哪去了,剩一口空棺,底上一层黑水,泡着烂树叶和半只老鼠。
他想爬出去,手刚扒住坑沿,上头有动静了。脚步声,喘气声,低低的骂:“那小子跑哪去了?抓着他非剥了皮不可!”
屠户胡三。赵大胆欠他二两银子,追了三天。赵大胆一哆嗦,缩回坑里,掀开棺材盖就钻了进去。
里头黑,外头更黑。他把盖子合上,留一道缝。屁股往下一坐,黑水漫过裤腰,凉得他一激灵。他抱着膝盖,大气不敢出。胡三的脚步声从坑边过去,骂了两句,远了。
赵大胆松一口气。刚要推盖子
“别动。”
声音就在棺材另一头。赵大胆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脖子锈住了,一点一点转。棺材太窄,转不过去,只能用眼角往后瞟。
棺材角蹲着个东西。人形,半透明,幽幽地发绿光。缩得比他还紧,抱着头,浑身抖。
赵大胆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鬼……鬼啊……”
那东西也挤出一个声:“人……人啊啊啊啊……”
两个声叠在一块,扎进乱葬岗的夜里。赵大胆往外爬,那鬼也往外爬。两个在棺材里挤成一团,头撞头,脚踩脚,棺材盖顶开一条缝,又合上,又顶开,又合上。最后谁也爬不动了,瘫在那儿,一个头朝东一个头朝西,喘气。
赵大胆先开口:“你……你是什么鬼?”
那鬼道:“我鞋不见了。”
赵大胆愣住:“我问你是什么鬼。”
那鬼道:“哦。新死的。坟头还没长草呢。”停了停,又说,“你是什么人?”
赵大胆道:“我……我是赵大胆。”
“赵大胆?”鬼的声音有点变了,“你叫大胆?”
“我爹起的。”
鬼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你比我强点。我生前叫孙有福,怕老婆怕了四十年。死了以后更怕,怕黑,怕鬼,怕投胎。在这岗子上蹲了半个月,哪都不敢去。今晚刚找着这口空棺材,想暖和暖和,你就掉进来了。”
赵大胆道:“你怕我?你是鬼你怕我?”
孙有福道:“鬼怎么了,鬼也是人变的。我活着的时候怕人,死了还能不怕?再说你一个大活人,阳气那么重,我躲都躲不及。”
赵大胆道:“我阳气重?我三十了晚上还得我老娘拍着睡。”
两个都不作声了。棺材里静了半天,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草叶子。孙有福忽然笑了,笑得鬼火直冒:“哈……哈哈哈……好笑。人怕鬼,鬼怕人。”
赵大胆也笑了:“可不是嘛,咱俩挤一口棺材里,谁也没把谁吃了。”
笑了半天。笑完,孙有福说:“兄弟,你饿不饿?”
赵大胆说:“饿。”
孙有福说:“我死那天,家里人供了碗红烧肉。我没吃着,你替我吃?”
赵大胆说:“在哪?”
孙有福说:“就这坑上头,坟前头摆着呢。”
赵大胆摸到坟前,果然有只碗。端起来手抖,汤洒了一半在鞋面上。他吃了一口。凉的,油凝住了,糊在上颚,咽不下去。
“咋样?”鬼在他背后问。
“……香。”赵大胆说。
“骗人。”
“真的香。”他又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就是凉了。”
背后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孙有福说:“那你别吃了。”
赵大胆没听,把剩下的全吃了。吃完把碗扣在坟头上,坐在那儿打嗝,打了很久。
孙有福在他背后闻味,咂嘴。咂了半天,忽然哭了。鬼哭没有眼泪,只有风,呜呜的。他说:“我活着的时候,啥都不敢吃,怕胖。死了想吃,吃不上了。”
赵大胆把碗拿起来,舔了舔碗底的油,说:“你活着的时候最想吃啥?我替你吃。”
孙有福说:“葱油饼。我娘烙的。”
赵大胆说:“你娘在哪?”
孙有福说:“城南十里铺,孙家巷。”
赵大胆说:“明天我去吃。吃完了回来告诉你啥味。”
孙有福说:“你真去?”
赵大胆说:“我真去。我赵大胆别的本事没有,说话算话。虽然我叫大胆,其实我胆小如鼠,但我答应的事,我敢。”
第二天,赵大胆真去了城南十里铺。孙家巷没找着。问了三个卖菜的,都说没这条巷。最后一个老太婆想了半天,说,哦,你说老孙家那条巷啊,三十年前就拆了,并到王家巷去了。
赵大胆在王家巷转了两圈,看见个门脸,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八十上下,耳聋眼花,正和面。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进去说:“大娘,我路过,讨口水喝。”
老太太给他烙了张葱油饼。赵大胆吃了一口,眼泪下来了。他说:“大娘,您这饼真好吃。”
老太太笑了,说:“爱吃多吃,锅里还有。”
他没敢说别的。揣着半张饼回了乱葬岗。
孙有福还在棺材里蹲着,见他来了,伸出个鬼头。赵大胆说:“你娘身体硬朗。饼还是那个味,葱不多,油也不大,边上不焦。”
孙有福闻着饼味,哭了。这回鬼哭有泪了,一滴绿莹莹的,落在棺材板上,化成一颗小珠子。
哭完,他不说话。
赵大胆等了一会儿,说:“咋了?”
孙有福说:“我娘烙饼,葱从来不放少。”
赵大胆愣住。
孙有福说:“你找错人了。”
赵大胆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半张饼。风从岗子上刮过来,饼上的油凝了一层白。他说:“……那她也给我烙了一张。”
孙有福又哭了,哭着哭着笑了:“那就算她是我娘吧。”
过了会儿,他说:“兄弟,你替我吃了饼,我替你办件事。”
赵大胆说:“啥事?”
孙有福说:“你欠胡三那二两银子,我帮你还。”
赵大胆说:“你怎么还?”
孙有福说:“胡三今晚要过这岗子。我吓他一跳,让他忘了这债。”
赵大胆说:“别。你别吓他。他家里三个娃,也不容易。银子我明天去他家帮工,干十天,还清。”
孙有福看着他,说:“你胆小如鼠,心倒是大的。”
赵大胆说:“心不大,就是怕欠人。”
孙有福笑了。他的鬼身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他说:“兄弟,我得走了。你替我吃了饼,我没了念想,该投胎去了。”
赵大胆说:“你怕不怕?”
孙有福说:“怕。但比蹲棺材里强。”
赵大胆说:“那我送你。”
他在前头走,孙有福跟在后面,越走越淡。走到岗子口,孙有福说:“别送了。再送你就看见黄泉路了。”
赵大胆站住。回头,只剩一个轮廓,像月光里的雾。孙有福朝他摆摆手,说:“赵大胆,你以后别叫大胆了。”
说完,散了。
赵大胆在岗子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胡三家帮工。干了十天,还清了银子。胡三说:“你小子转性了?以前见我就跑。”
赵大胆说:“我以前怕你。现在不怕了。”
胡三说:“为啥?”
赵大胆说:“我连鬼都交过朋友,还怕你个屠户?”
后来赵大胆还是胆小。怕黑,怕高,怕水,怕火。但他从此不敢睡床了,只睡棺材。自己打的,比寻常棺材宽一寸,垫了褥子。他老娘骂他,他也不改。夜里他躺在里头,盖着盖,留一道缝,睡得比谁都沉。
他把孙有福的娘接来家里养。老太太活到九十九,走的时候笑着,说梦见儿子了。
那颗绿珠子,赵大胆镶在孙有福的坟头。第二年,坟头长出一棵葱,又高又壮。赵大胆掐了葱,烙了张饼。葱放多了,油也大,边上有点焦。他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在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