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镇山虽捡回半条命,伤口却已红肿发烫,眼见着起了脓头,分明是枪伤已经恶化,凶险万分。战三妮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寻到五旅医院,去救仝镇山的命。可自打小鬼子抢粮扫荡,五旅医院早不知转移到了哪片山旮旯。
戚明芝瞧着战三妮眉头拧成了疙瘩,急道:“三仙姑!昆嵛山玄椤道长的高徒在大窑庵施药!离这四五十里!”
战三妮心头一震:玄椤道长?救回焦八爷的大德!她眼中几乎熄灭的火苗‘噌’地蹿起。
神清观观主玄椤道长慈悲济世的名声,战三妮早有耳闻。她更清楚记得,这位老神仙一手回春妙术,硬是把“焦八爷”焦明志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如今他的高徒竟在大窑庵施药?战三妮心头那几乎熄灭的希望火苗,猛地又蹿高了几分。闯!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战三妮也要闯一闯那大窑庵!
不敢多耽搁,战三妮和夏德彪匆匆掰了点戚明芝身上仅剩的大煎饼,胡乱塞进嘴里,又揣上些干的,预备着找到水泡软了好喂给昏迷的仝镇山。千恩万谢地辞别了戚明芝,两人轮换背起仝镇山,一头扎进了茫茫山路,向着大窑庵的方向急急奔去。
崎岖的山路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折磨带。四五十里地的距离,在胶东的深山里,被担架抬着的每一丈,都浸满了汗水和煎熬。战三妮和夏德彪一前一后,用几根粗树枝和藤蔓草草捆扎成的简易担架,抬着昏迷不醒的仝镇山。担架简陋得硌人,树枝粗糙的纹理和凸起的疙瘩,即使隔着薄薄的军装,也狠狠硌着两人肩膀和手掌的皮肉。仝镇山虽然身躯瘦小,可沉甸甸地压在两根摇晃的树枝上,再通过抬杆,清晰地传递到两人早已酸痛不堪的肩膀和手臂上。
战三妮在前,双手死死反扣着担架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麻木。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肩头早已磨破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锉刀在刮着骨头。汗水混着血丝,浸湿了肩头的布料。她必须时刻绷紧腰腹和手臂的每一块肌肉,才能稳住前方,对抗下坡时担架向前的冲力。手臂的肌肉早已从酸痛转为灼烧般的撕裂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夏德彪在后,视线被前方的战三妮和担架上的仝镇山阻挡,脚下的路况更难看清。他必须完全依靠战三妮的引导和手上传来的细微力道变化来判断方向和高低。两人步伐稍有错乱,担架便会剧烈摇晃,引得仝镇山发出痛苦的呻吟。为了保持担架基本水平,夏德彪常常需要将抬杆的一头高高举起,或是深深蹲下,这对他的腰腿是巨大的考验。他的手臂同样承受着巨大的拉力,尤其是上坡时,几乎要将担架连同自己一起拽倒。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树根和松动的土块。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落脚,震动都毫无缓冲地通过担架传递到两人身上,更直接冲击着担架上昏迷的仝镇山。遇到陡坡或狭窄处,两人必须侧身、横抬,甚至一人先下到低处接应,另一人小心翼翼地将担架“递”下去。这个过程险象环生,稍有不慎,担架就可能倾覆。夏德彪那双破草鞋在湿滑或陡峭的地方,几乎提供不了任何抓地力,有几次他脚下一滑,全靠战三妮在前方死命稳住重心,以及他自己拼尽全力用腰背顶住担架才没出事。担架本身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毒日头烤得人头晕眼花,汗水小溪般流下,蛰得眼睛生疼,却腾不出手去擦。山风掠过湿透的后背,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冰凉。饥饿和干渴像两头野兽撕咬着他们的胃和喉咙,带的那点水和干粮,优先给了伤员,两人只能硬扛。仝镇山滚烫的身体隔着薄薄的担架铺盖传来异常的高温,像一块烙铁烫在抬杆上,烫在两人的心上,无声地催促着他们:快!再快一点!
除了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和抬担架时因发力而发出的闷哼,两人几乎不说话。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集中在脚下的路、手上的杆和肩上的重量上。每一次短暂的歇脚,调整绳索位置以缓解某个部位钻心的疼痛时,两人对视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绝不放弃的狠劲。那四五十里山路,在担架的摇晃和身体的极限痛苦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大窑庵,依然藏在层叠的山峦之后,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又一次剧烈的颠簸,担架猛地一沉,昏迷中的仝镇山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这声音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在战三妮的心尖上,让她本就绷紧的神经又是一颤。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前端的担架杆,粗糙的树皮更深地嵌进她早已麻木的肩肉里。
汗水模糊了视线,战三妮微微侧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担架上那张因高烧而潮红、因痛苦而紧蹙的刚毅脸庞上。仝镇山的眉头拧着,即使在昏迷中,那份倔强和坚韧也未曾完全褪去。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几缕黏在棱角分明的颊边。
就在这一瞥之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战三妮疲惫至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那不是同志间纯粹的关切,也不是对上级指挥员的敬重,更不是对普通战友的担忧。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更让她心口发紧、甚至隐隐发慌的东西。当她感受到他滚烫的身体透过薄薄的担架铺盖传来的惊人热度,那温度仿佛直接烫到了她的心窝;当她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在无意识中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尤其是听到他每一次因颠簸而发出的痛苦呻吟,那声音都让她揪心般的疼,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苦楚……这种陌生的感觉就愈发强烈地攫住了她。
这感觉是什么?战三妮说不清,道不明。她从未经历过,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它混杂在沉重的担子、火辣辣的肩痛、灌铅的双腿和干渴的喉咙这些实实在在的苦楚里,却又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让她心头发颤的酸软和悸动。
战三妮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背上、肩上、手上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不再仅仅是战友的责任或革命的同志那么简单。仝镇山这个人,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痛苦,不知何时起,已经和她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生死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她疲惫而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让她自己都心惊胆战的决绝:“仝大……镇山哥要是活不了,俺……俺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