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他看见了古堡。
不是先看见墙，是先看见了那棵老树的轮廓。矮树林北边那片缓坡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冠被风吹得往东偏，枝桠伸向一边，像一只手正指着南边。他从矮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它。莎走在他前面，也看见了那棵树，步子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两个人沿着缓坡往下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碎土，又变成了被踩实了的旧路，踩上去不再咯吱响，是闷的，实的，和古堡院子里的那条土路一样。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古堡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灰白色的墙，塌了一半的屋顶，烟囱还在，灶台那边的烟囱口有一圈黑色的烟灰，和走的时候一样，没有被雨水冲掉。院子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土路被踩得发白，路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是新的，像是最近有人推过车。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莎也站在他旁边，没有往前走。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灶台的门开着，门框里的光是暖的，黄色的，从里面漫出来，铺在门廊的木板上。有一个人从灶台里走出来，端着一只碗，碗沿的缺口朝着外面。她走到门廊下，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捧着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喝。她看着院子的方向，目光落在院门口，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端着碗，看着他们。
楚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贴在脸侧。她的狼耳没有收起来，竖在发间，银白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他旁边那个人身上，又移回他脸上。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碗里是水，水面映着她的脸，和水面上方那一片天光。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楚寻，开口说了一句：“回来了。”
楚寻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抬手把三把伞从腋下拿出来，靠在门框边，把布袋放在门槛外面的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盖子，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骨片、草茎、木牌、布片，还有那张纸。他把它们摆在门槛外面的土路上，排成一行，朝着门的方向。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在那里，看着门槛上坐着的人。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槛外面，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排东西。她伸手碰了一下骨片的边缘，指腹贴着那些刻痕走了一遍，又碰了碰木牌上那个“柳”字，然后是布片上的“莎”字。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看着楚寻旁边那个人。莎站在楚寻身侧，手里拿着那把旧伞，伞面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着门槛上那个银白色狼耳的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伞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小木牌，递过去。莎莉接过木牌，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个“南”字，又翻回去，看见正面那个“柳”字。她看了一会儿，把木牌握在手里，抬起头来，看着莎，又看着楚寻。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木牌，站在古堡的院子里，站在那道被踩实了的土路上，站在午后斜斜铺下来的光线里。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响。地上那些旧物静静躺着，一路跋涉带来的痕迹，都摊在阳光底下。漫长的路走到此处，终于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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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