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栋的手术安排在周四。
周德望周三晚上给沈晚打了一个电话，说医院那边已经对接好了，手术费也交了。沈玥在住院部出现过一次，签了手术同意书就走了。沈国栋进手术室之前问了一句“晚晚来了吗”，周德望说没有，他就没再问。
“手术还算顺利，”周德望在电话那头说，“医生说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知道了，周叔。麻烦您跑这一趟。”
“不麻烦。晚晚，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她对沈国栋没有恨到要看他死的程度，但也没有任何想去医院看他的念头。这笔手术费交完，她跟沈家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五上午，沈晚请了半天假，去了顾氏大楼负一层的打样间。永珩桂花系列第一批成品已经全部入库，陈姨那边在做上市前的最后准备。她今天来是确认第二批设计稿的打样方向。
她站在工作台前翻看样品的时候，顾淮之下来了。他站在打样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立刻进来。沈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永珩那边的合作合同需要续签。下一阶段的供货协议，方总监让我拿给你看一下。”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
沈晚翻开看了几页。条款和上一期差不多，周期延长了半年，供货量增加了三成。她看完了之后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让陈姨那边确认一下就可以签。”
顾淮之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样品。桂花系列的成品摆了一排，银质的胸针、项链、耳坠，镶了淡黄色的宝石，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那枚桂花胸针翻到背面看了看，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永珩·桂花”。
“这个刻字是新加的？”他问。
“嗯，陈姨说这是永珩的标记。当年你爸和我妈做项目的时候，每一款成品背面都会刻这个。”
顾淮之把胸针放回去。他的目光在那排样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下个月上市的时候，我让顾氏的渠道全力配合。”
“走正常商务流程就行。”
“我说的就是正常流程。渠道给最好的位置，这是商务层面的判断。”
沈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推。她把样品盘收好，把那份合同放进帆布包里，转身准备上楼。走到打样间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淮之。
“你爸当年那个项目，除了手稿和文件之外，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顾淮之想了想：“老宅书房里还有一些他的私人物品，我没仔细翻过。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你妈妈的手稿我都看过了，但你爸那边的记录我还没看过。也许有他留下的项目笔记什么的。”
“周末我陪你去。”
“好。”
周六上午他们去了老宅。顾老爷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摆了摆手，说书房开着呢，自己进去找。
沈晚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右手边第三个柜子前。上次她搬出来的文件盒还摆在桌上，她翻过的几盒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她蹲下来看柜子里剩下的东西，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落灰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注。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顾长风的笔迹。
“1999年3月，项目进展顺利。林工出了三款新设计，桂花系列的主线已经清晰了。今天开会的时候她说想把这个系列做成永珩的经典款，每年出一季新品。我说好，我给她兜着。”
沈晚一页一页翻下去。顾长风的笔记记得很细——每次开会的内容、林悦音的设计理念、项目的成本核算、渠道的铺设计划。他记了将近半年，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99年9月。
“1999年9月，林工说家里有事要处理，暂时离开一段时间。项目暂停。等她回来再继续。我会把资料都留着。”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沈晚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顾长风等了林悦音二十年，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着，连笔记本都一页没撕。
顾淮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抱着那本笔记本的样子，没有进来。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
沈晚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里。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看了顾淮之一眼。他站在走廊的光线里，侧脸被照得有些柔和。她忽然觉得，他和他爸爸很像——都是那种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东西都留好。
“你爸当年等我妈妈等了很久。”她说。
“嗯。”
“你等了多久？”
顾淮之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从你嫁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等。”
沈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背着帆布包走出书房，穿过正厅走到院子里。顾老爷子靠在藤椅上睡着了，银杏叶落了他一身。沈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把身上的叶子拂掉，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顾淮之。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信封。他把信封递给她：“在我爸的笔记本夹层里找到的。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沈晚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晚晚亲启”，是顾长风的笔迹。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妈妈在画图的样子，侧影，手里握着铅笔，面前摊着图纸。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给晚晚。你妈妈做设计的时候最好看。长风叔留。”
沈晚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收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棵巨大的银杏。叶子落了满地，金黄金黄的，铺了厚厚一层。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吧，”她说，“回去了。”
顾淮之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院子推开铁门。沈晚回头看了一眼，顾老爷子还在藤椅上睡着，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她想起他之前说的一句话——“让你受了三年委屈”。其实算下来，顾老爷子替她妈妈守了二十年的约，她受的那三年委屈跟这个比起来，不算什么。
车开出老巷子的时候，沈晚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顾长风写的那句话——“我说好，我给她兜着。”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
二十年前顾长风没能兜住的事，她接着兜。
永珩的桂花系列下个月上市。
她妈妈没做完的事，她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