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那句话说完,年轻修士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他慢慢坐回去,眉头拧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两圈又停,抬头看李超一眼,又低下头。磨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嗡声重新起来,比刚才更密。
李超没急着散场。他把黑板上的“观测”那个叉擦了,重新画了一条竖线。
“刚才说的是灵液。现在说功法。”他拿粉笔在竖线左边写“未运转”,右边写“已运转”,“你们卡瓶颈,卡了多少年,自己心里有数。功法天天转,灵气天天走,就是破不了。为什么?”
没人接话。但好几个老怪物坐直了。秦望川手里的炭笔停了,孙皓从灵晶板上抬起头,刘长庚把册子翻了一页,笔尖悬着。
“因为你们把功法当任务。运转,运转,再运转。转完了,等结果。跟磨坊里拉磨的驴一样,走一圈,走一圈,以为走够圈数就能出去。但你们从来没看过自己走路的那个动作。”
李超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量子观测,观的是什么?不是灵气,不是丹田,不是经脉。观的是‘你在运转功法’这个事实本身。你运转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运转吗?你确定吗?”
前排一个灰袍老妪突然攥紧了扶手。她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一个驼背老头本来在打瞌睡,这会儿也睁了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超身上。
“你们试试。”李超声音放平,“别急着转周天。先坐下来,闭眼。然后,只做一件事:确定‘我在运转功法’。不用力,不催动,就是确定这个动作在发生。”
磨坊里陆陆续续有人闭眼。有的还站着,有的盘腿浮空,有的干脆坐在地上。秦望川没闭眼,他盯着李超看。孙皓也没闭,他在看那些闭眼的人。刘长庚把册子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
三息。五息。十息。
角落里一个黑脸汉子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一团青光在转,越转越亮,越转越实。他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开始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金丹裂了。”
话音没落,他身上的灵压轰地散开,磨坊里所有纸张同时翻页。黑脸汉子僵在原地,青光盘旋而上,在他头顶凝成一道虚影,又碎开,碎成漫天光点落回他体内。他低头看自己的丹田位置,又抬头看李超,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金丹后期,破入元婴。
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有人喊了一声。是个瘦高青年,一直靠墙站着,此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周身灵气乱窜,像煮沸的水,但窜得有序,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第三圈,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鼻翼翕动,像要哭又像要笑。
“成了。我卡了四十三年,成了。”
紧接着是第三个。是个女修,看着年纪不大,但头发全白了。她没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面前的空气在扭曲,像隔着火堆看东西。扭曲了十几息,慢慢平复,她身上的灵压也变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自己却像没察觉。
三个当场突破。黑脸汉子元婴初期,瘦高青年元婴门槛,白发女修从筑基巅峰跨入金丹。
磨坊里鸦雀无声。没突破的人瞪大了眼,突破的人还在发懵。有个穿蓝袍的中年修士看了看黑脸汉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羡慕里掺着点懊恼。
李超没笑,也没点头。他只是看着那三个人,等他们灵压稳了,才开口:“你们刚才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只是确定了‘自己在运转’。就这一下,瓶颈松了。”
他顿了顿。
“因为瓶颈本身就是叠态。你‘没观测’的时候,它既是瓶颈,又不是瓶颈。你天天转功法,用的是蛮力,观测的是‘我在努力’,不是‘我在运转’。努力是叠的,运转是确定的。你确定了自己在运转,瓶颈就塌缩了。”
秦望川的炭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孙皓的灵晶板上波形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刘长庚重新翻开册子,落笔如飞。
“但这只是第一步。”李超提高了一点声音,“刚才三位能破,是因为他们卡得够久,积累够厚。叠态里‘突破’那一面本来就重,一观测就塌过去了。但你们其他人,积累不够的,观测了也塌不过去,还得继续堆。”
他走到黑板前,在“未运转”和“已运转”之间画了个箭头。
“观测不是万能。观测是让叠态塌缩。但你叠态里‘突破’的概率要是只有一成,观测一百次也塌不过去。所以该吃药吃药,该打坐打坐,该炼灵液炼灵液。观测只是临门那一脚。”
底下有人长出一口气。是那个骑仙鹤的老头。他刚才也闭眼了,但没突破,脸色有点灰。听完这句,他脸色缓了缓,祥云重新聚起来。他拍了拍仙鹤的脖子,仙鹤缩了缩翅膀,安静下来。
“那……”老头开口,“怎么知道自己叠态里‘突破’的概率够不够?”
“你卡了多少年,自己没数?”李超看他一眼,“卡得越久,叠得越偏。偏到快临界了,一观测就破。没到临界,观测了也是白观测。但观测本身不亏——你多观测几次,叠态也会慢慢偏。”
老头不说话了,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慢慢曲起来,又松开,曲起来,又松开。
李超把黑板擦干净,不打算再写。他走到讲桌后面,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没味了,他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
“今天就到这。回去自己试。别贪多,一天观个三五次,每次一两息。观多了头疼。”
底下开始有人起身。椅子响,脚步响,飞剑出鞘的嗡嗡声响成一片。但还没等人走完,前排那个白发女修突然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很慢,像撑着什么东西。脸上泪还没干,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李超,嘴唇抖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我困在这里八十年,原来……不是功法不对,是我从来没真正‘看见’过自己。豆浆仙人,您这一讲,胜过我闭门苦修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