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女修那句话说完,磨坊里还没走的人全停住了。几十双眼睛看着李超。
李超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别急着走。”他抬手虚按了一下,“趁热打铁,再说一样——你们御剑的。”
御剑宗三个字一出来,磨坊里至少一半人坐回去了。剩下的一半互相看了一眼,也坐回去了。秦望川的炭笔停了,孙皓的灵晶板也不记了。
李超从讲桌抽屉里摸出个包子。白面的,凉的,早上剩的。他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你们御剑的时候,剑是什么?”
底下有人张嘴要答,李超没给他机会。
“剑是剑,废话。剑也是剑气,也是废话。但你们想过没有——剑和剑气,其实是一回事。”
他把包子搁在桌角,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圆里点了个点。
“剑飞出去斩敌,这叫粒子。剑化成一片光扫一片,这叫波。你们平时怎么切的?想斩单个目标,就当剑使。想扫一片,就当气使。两套用法,两套口诀,练了千年,从来没觉得不对。”
他拿粉笔在圆旁边画了道波浪线。
“但剑和剑气,本来是一个东西。剑是粒子,剑气是波。波粒二象性。你们御剑时,剑既是粒子,也是波。关键看你们怎么用意念去‘驱动’。意念‘聚焦’了,它就是剑;意念‘弥漫’了,它就是剑气。”
底下有人开始皱眉。御剑宗一个中年剑修,国字脸,短须,怀里抱着一柄乌鞘长剑。他低头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黑板,手指在剑鞘上弹了两下,没弹响。
“豆浆仙人,”他开口了,“您是说……我平时御剑斩敌,只用了‘粒子’那一面?”
“对。”
“扫一片的时候……”
“用了‘波’那一面。”
“那我要是同时……”
“你试过吗?”
中年剑修不说话了。他把剑拔出来,寒光一闪。他盯着剑看,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几个御剑宗弟子也把剑拔了。
李超拎了把扫帚,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们试试。别想‘这是剑’,也别想‘这是剑气’。就想一件事:意念一收,它就是剑;意念一放,它就是气。来回切。切明白了,剑气能涨一大截。”
中年剑修第一个动了。他把剑竖在面前,闭眼。三息后,剑身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光,像霜。又三息,白光散了,剑身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浸过的墨迹,往外洇。
他猛地睁眼。
剑没了。他手里攥着一团光。光在掌心跳了一下,炸开,化成十几道细如发丝的剑气,贴着地面窜出去,在墙上留下十几道白印子,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我……没掐诀。”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有样学样,把剑横在膝上,闭眼。五息没动静,又五息。突然剑“嗡”了一声,化成一片雾,雾里窜出一道剑气,绕磨坊飞了一圈,回到他手心,重新凝成剑。他低头看剑,又抬头看李超,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斩出去的剑……可以收回来了。”
磨坊里御剑宗弟子全坐不住了。有人站起来试,有人蹲地上试,有人跑到外面空地挥剑。剑鸣声此起彼伏,白光乱闪。有个女弟子把剑化气、气凝剑、剑再化气,来回切了七八次,最后抱着剑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超靠在讲桌边上,端着凉茶看他们折腾。喝了三口,才又开口。
“原理刚才说过了。观测。你们御剑时,脑子里默认‘剑是剑’,那它就塌缩成剑。默认‘剑气是气’,就塌缩成气。但你们从来没试过‘不默认’。意念聚焦还是弥漫,本身就是一种观测。你观测它是什么,它就塌缩成什么。”
他把茶杯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波粒二象性,说到底就一句话——你确定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不确定的时候,它什么都是。御剑如此,灵液如此,功法如此。一理通百理。”
角落里那个黑脸汉子——刚破元婴的那个——伸手接了一道飞过来的剑气。剑气在掌心停了半息,化成小剑,又化成一团气,又化成剑。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李超,眼神里那点刚破境的得意散了大半。
“豆浆仙人,”他声音有点哑,“我卡在金丹后期那几十年,丹药、机缘、生死斗,用尽了办法。原来……就差一个‘我以为’?”
李超没答他。他走到黑板前,把“观测”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塌缩”。粉笔头太短,写最后一笔时断了一截,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废纸篓。
“今天就到这。回去自己试。御剑的,一天切三五次,多了脑子疼。没御剑的,道理一样。观自己,观功法,观灵气。观什么都行,关键是别用蛮力,用确定。”
磨坊里开始有人往外走。御剑宗弟子走得最慢,一步三回头,有的把剑抱在怀里,像抱个刚出生的孩子。中年剑修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豆浆仙人,您这‘波粒二象性’,是从哪本古籍上看来的?”
李超正收拾讲桌上的包子。他把包子掰开看了看,豆腐馅的,没坏,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包子铺。”
中年剑修愣了一息,扭头走了。
磨坊里的人散了大半。御剑宗弟子全走了,剑光在夜空中亮成一片,有的凝实,有的虚淡,交织在一起,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磨坊外,御剑宗宗主站在一棵老松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剑光。弟子们御剑的轨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直来直去,现在有些轨迹会散开,散成一片雾,雾里又凝出剑,剑再散成雾。来回切,切得生涩,但切得出来。灵气波动比平时强了三成不止,有几个弟子的剑光甚至比来之前亮了一倍。
宗主看了半晌,把手里的剑松开。剑悬在面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剑身慢慢模糊,化成一道气,气里窜出一道光,在他周身绕了三圈,又凝回剑形,落回鞘中。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向磨坊的窗户。窗户里透出灵灯的光,李超的身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像是在收拾东西。宗主看着那个影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我御剑宗千年剑道……居然被一个卖早点的用‘包子’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