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阿七的第一课
第九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鲜于辞已经把后围板装甲预装完了。
钢板五毫米厚,一米六长,一米宽,从仓储区拖出来的时候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闷响。角磨机切到目标尺寸,砂轮机磨边,尾门轮廓和锁扣开口都留出来了,铰链位置切了让位槽。他用磁力座把钢板吸到尾门外侧,来回推了两下,锁扣开口对正,铰链槽也顺。手电钻打孔,螺栓临时拧上。
退后两步看。尾门覆盖了八成左右,把手位置准确,从外面能直接拉开。边缘跟车身基本平齐。开关试了试,铰链承重增加后有点沉,尾门往下坠了半指,锁扣勉强咬住。他伸手把尾门往上抬了一把,松手,又坠回去。五毫米钢板,六十多公斤压在尾门铰链上,不加强撑不住。他在脑子里记了一笔:铰链得换加粗销轴,或者加一根液压撑杆。今天先焊,撑杆明天再说。
他刚拿起焊把,阿七从折叠床上坐了起来。
少年昨夜睡得很沉。鲜于辞凌晨四点起来干活的时候,阿七的呼吸还是匀的。现在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落在鲜于辞身上,又落在焊把上。没说话。瘸着腿下床,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预装完的尾门装甲,站定。
鲜于辞放下焊把。今天有一项计划是评估阿七。他需要知道这个少年懂什么,不懂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
他从工具挂板上取了三样东西,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活动扳手。M十二螺栓和螺母。一个从变速箱上拆下来的旧同步器总成。
他指了指扳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阿七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扳手。拿起扳手,翻到调节蜗杆,拇指转动,钳口张开到两厘米左右。另一只手拿起螺栓,六角头卡进钳口,转动手柄,咬紧。松开蜗杆,钳口扩大,螺栓脱出。手指力度稳,动作不拖。
鲜于辞收回扳手,挂回板上。然后指了指同步器。
阿七拿起来,转动齿套。齿套在花键上滑动顺畅。他用拇指按压同步器锥环,锥环跟齿毂之间的间隙很小,但有弹性。翻过来,看锥面磨损痕迹,指甲沿锥面划了一下,碰到台阶状的边缘,停住。放下同步器,抬头看鲜于辞,用手指比了个换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工作台下面存放备用同步器的货架。
鲜于辞心里过了两件事。第一,阿七能正确使用基础手动工具。第二,能识别磨损零件并判断需要更换。这两项在废土机械奴工里算中上。沙盗团用他做机械方面的活,不是没理由的。
但还得往下试。识别磨损是眼睛和手的事,换零件是操作的事。他需要知道阿七能不能理解原理,能不能在没有现成零件的时候自己找路。
他拿起那根M十二螺栓,放在阿七面前。又从备件箱里翻出三个螺母,M十、M十二、M十四各一个,混在一起搁在旁边。他指了指螺栓,又指了指三个螺母,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弯曲,最后收起两根,只留一根。
阿七低头看。先用手掌托起三个螺母,扫了一眼内孔。然后依次往螺栓上拧。M十的套不进去,孔明显小。M十四的套上去旷量太大,晃得厉害。M十二的拧上去螺纹啮合紧密,拧到底,螺栓末端露出五毫米左右。他拿起M十二螺母放在螺栓旁边,另外两个推回鲜于辞面前。
鲜于辞收起螺母和螺栓,在工作台上摊开一张纸,铅笔快速画了个简图。两根平行轴,轴上各一个齿轮,齿轮啮合。轴两端有轴承支撑。图旁标了两个数字,主动轴转速和从动轴转速。下面又画了一组齿轮,齿数不同,主动轴转速跟上面一样。最后画了个问号。
意思是:两组齿轮,主动轴转速相同,齿数不同,哪一组的从动轴转得更慢,传动比更大。
阿七盯着图纸看了十几秒。目光在两组齿轮的齿数标注之间来回移动。手指点在第二组上。第二组主动轮齿数更少,从动轮齿数更多,传动比更大。
鲜于辞收起图纸,翻开工程笔记本。工具使用,合格。磨损识别,合格。尺寸匹配,合格。传动比理解,合格。当前能力定位:基础拆装、零件分拣、辅助加工。需培训:车床操作、焊接、精密测量。
评估完了。但阿七不能闲着。
他从仓储区拖出一堆散装零件,倒在地板上。螺栓、螺母、垫圈、销轴、卡簧,混在一起,三百件出头。铁砧仓库和加油站维修间收来的,一直没空分。他指了指零件堆,又指了指工具柜旁边空置的零件盒。十二个格子,外面贴着标签,螺栓、螺母、垫圈、销轴、卡簧、开口销,按类别和规格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指依次张开。
阿七蹲下来。拿起一枚螺栓,看螺纹规格和头部尺寸,放进M八螺栓的格子。又拿起一枚螺母,放进M八螺母。再拿起垫圈,归位。前几分钟动作犹豫,眼睛在零件堆和标签之间来回跑。五分钟之后稳下来了。眼睛同时扫多件,手指准确抓取,分类入格。鲜于辞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分拣速度和准确率,够了。
他转身去焊后围板装甲。
焊机启动,电弧声在车厢里炸开,焊条熔化的金属气味弥漫。阿七的分拣没停。电弧光从隔板缝隙透过去,他连头都没抬。鲜于辞中途瞥了一眼,看见阿七戴上了护目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挂板上取的。他没说什么。
后围板焊接花了一小时二十分。跟侧围板一样的分段退焊法,控制热输入防止尾门变形。焊完用铁锤敲焊缝周围,声音清脆连续,没有虚焊。尾门开合测试,铰链承重正常,锁扣咬合紧密。但鲜于辞知道那个“正常”是暂时的。六十多公斤的钢板挂在尾门上,原车铰链扛不了多久。他得在铰链销轴上加铜套,或者直接换一根加粗销轴。明天的事。
面包车外部装甲到这一步,前围板、左右侧围板、后围板和驾驶室主要区域都覆盖了。五毫米钢板加空气夹层,对轻武器射击和破片有基本防护。发动机舱和油箱还空着,计划明天。
关掉焊机,打开侧滑门和尾门通风。阿七已经分完了零件。地板上干干净净,十二个格子按规格排列整齐。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车床上那根没做完的传动轴上。前几天车削的备件,半成品,一端已经到目标直径,另一端还是毛坯。
鲜于辞走过去,拿起传动轴,指了指车床卡盘,又指了指已经车削完成的那一端,摇头。再指毛坯端,点头。意思是:这端合格,那端还得车。
他站到车床侧面,右手握进给手柄,左手打开开关。主轴转起来。他推手柄,车刀接近毛坯端表面,接触金属时发出均匀的切削声,铁屑卷曲着从刀尖落下来。车了三厘米左右,退刀,关车床,取下传动轴。卡尺量新车削段的直径,跟图纸标注一致。
他把传动轴递向阿七,指了指车床,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阿七。我做一遍,你看。现在你来。
阿七接过传动轴,站到车床前。先用手转动卡盘,确认主轴顺滑。然后把传动轴装回卡盘,卡盘扳手拧紧。他看了一眼鲜于辞。鲜于辞站在急停旁边,手搭在红色按钮上,没说话。阿七收回目光,打开车床。主轴转动,右手握进给手柄,左手搭在刀架上方感受振动。推手柄,车刀接近毛坯端。第一次接触,切削量太大,车刀发出轻微的振动声。
他立刻退刀,关车床。用手转动卡盘检查表面,第一刀切深过了。
他没有慌。站在那里,盯着表面看了几秒,嘴唇抿了一下。重新算切深,调整车刀位置,再开。这一次接触金属时声音平稳,铁屑均匀卷曲。匀速推手柄,车了两厘米,主动退刀,关车床。卡尺量,直径跟目标值差零点一毫米。可接受范围内,但压着上限。
他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转头看鲜于辞。
鲜于辞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次尝试,合格。阿七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取下传动轴放回工作台,清理车床。铁屑扫入废料盒,车刀复位,卡盘扳手挂回原位。动作不快,但没有一步多余的。鲜于辞注意到他挂扳手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就一下。
下午预装发动机舱底护板。八毫米钢板,一米二乘八十厘米,覆盖发动机舱底部和油箱外侧。需要切散热孔和排水孔。角磨机和钻头加工。阿七在旁边协助,磁力座固定钢板,卷尺测量孔位,手电钻打孔。操作准确,不用重复指令。
护板预装完,鲜于辞检查了阿七打的孔。孔位偏差小于两毫米,孔径一致,孔口没毛刺。手电钻这项,可以独立操作了。
傍晚,两个人坐在工作台两侧。鲜于辞吃压缩饼干和罐头,阿七吃同样的一份。少年进食速度比昨天快了些,喝了三百毫升左右的水。吃完主动收拾餐具,空罐头盒压扁放进废料盒,工作台上的工具逐一归位到挂板对应的挂钩上。
鲜于辞翻开工程笔记本。
第九日。后围板装甲焊接完成。发动机舱底护板预装完成,待焊接。阿七评估完成。工具使用、尺寸匹配、传动比理解、基础车床操作,合格。可独立完成:零件分拣、辅助打孔、工具归位。需继续培训:车床精加工、焊接、精密测量。
他合上笔记本。阿七已经躺在折叠床上,呼吸平稳。入睡速度很快,跟鲜于辞一样。
凌晨五点,鲜于辞自然醒。他拧开阅读灯,阿七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坐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图纸,开始规划今天的焊接顺序。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但阿七醒了。他睁开眼睛,看了鲜于辞一眼,坐起来,下床,走到工作台前,站在旁边等指令。没有声音,没有多余动作,像一台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机器。
鲜于辞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发动机舱底护板。
“今天焊这个。”
阿七点头。
鲜于辞把图纸摊开,手指点在底护板的散热孔排列上。“先点焊固定,再分段焊。孔位你已经打好了,焊接的时候热变形会往孔这边缩,你注意看边缘间隙。”
阿七凑近看了一眼图纸,手指沿着散热孔边缘划了一下,然后抬头。
“会缩。”他说。
声音低,有点哑,但鲜于辞听清了。
“对。会缩。”鲜于辞把图纸转了个方向,让阿七看得更清楚,“所以从中间往外焊,两边交替。焊完一段停一下,等它凉。你别急。”
阿七点头。
鲜于辞走到车床旁边,拿起昨天那根传动轴。一端已经合格,另一端还差两刀。他把传动轴递过去。“焊之前,先把这个车完。”
阿七接过来,手指在已加工面上摸了一下,然后站到车床前。装夹,对刀,开主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第一刀切削量适中,铁屑均匀,退刀,量尺寸。第二刀,再量。直径落在公差中间。他关掉车床,取下传动轴,用棉布擦了擦,放在工作台上。
鲜于辞拿卡尺复了一遍。两处直径都合格。他把传动轴放在成品区,然后走到焊接工位。
阿七跟过去。站在旁边,等。
鲜于辞拿起焊把,又放下。他转头看了阿七一眼,把焊把递过去。
“你先看。”他说,“我焊一遍,你看清楚。下一段你来。”
阿七接焊把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焊把,又抬头看鲜于辞。没说话,但鲜于辞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怕什么。”鲜于辞说,“焊废了切掉重来。钢板有的事。”
阿七把焊把握紧。面具拉下来。鲜于辞站在他侧面,手搭在电源开关上。电弧亮起来的时候,阿七的手没有抖。
焊完第一段,鲜于辞用铁锤敲了敲焊缝。声音清脆。他看着阿七把焊把放回原位,摘下面具。少年脸上有汗,但眼神很稳。
“合格。”鲜于辞说。
阿七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收回。
车厢外面,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