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品设计的详细方案是周三发过来的。
沈晚在工位上打开邮件，一页一页看完了。方案做得很细，联名系列的定位、设计方向、目标客群、渠道分工、利润分成比例全列得清清楚楚。沈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设计主导权那一栏，方澄写的是“永珩方拥有最终设计决策权”，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批注：“尊重林女士原创风格”。
她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陈姨，又抄送了赵总监。陈姨回了一个“好”，赵总监回了一个“你看着办”。
下午沈晚给方澄回了邮件，确认合作框架，约了下周三面谈合同细节。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翻看速写本里“生长”系列的草图。第一款花苞已经细化完了，第二款半开的花瓣也画得差不多了。她翻到第三款——盛开的桂花，那一页还只有个轮廓。
她拿起铅笔开始勾线。笔尖在纸面上走了几笔，花瓣的弧度慢慢出来了。她画到花蕊的位置时停了一下，想起妈妈手稿里那组“生长”系列的第三页。那一页上妈妈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开到最盛的时候，其实是最安静的时候。不吵不闹，就是开着。”
沈晚把那行字记在了速写本的边上，继续画。
周四上午，赵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行业杂志的样刊。赵总监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下个月的封面人物，编辑部想采访你。我跟他们说了你暂时不想接采访，但他们还是把样刊寄过来了，让你先看看。”
沈晚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标题是“永珩归来：二十年后的桂花香”，下面配了一张桂花系列产品的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设计师沈晚，林悦音之女，时隔二十年重启母亲品牌”。
她看着那行小字，安静了几秒。
“赵姐，”她开口，“采访的事我再想想。”
“不急。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上了这个封面之后，业内就都知道你是谁了。沈家那边、顾家那边、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关系，都会跟着浮出来。你想好了再决定。”
沈晚点了点头。她把那本样刊带回工位，放在桌角没有翻开。下午忙完手头的工作之后她给陈姨打了个电话，说了封面采访的事。陈姨在电话那头想了想。
“晚晚，你妈妈当年做永珩的时候很低调，从来不上杂志。她说做设计的人让作品说话就行。但你现在跟她当年不一样——你手里不光有设计，还有品牌。品牌需要被人看见。”
“那我接？”
“接不接你自己定。但你要是接了，就堂堂正正地接。你是林悦音的女儿，这是事实，不用藏。”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她把那本样刊翻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赵总监发了一条消息：“采访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稿子出来之前我要看一遍。”
赵总监秒回：“没问题。”
周五下班的时候沈晚走出办公楼，看见顾淮之的车旁边多了一辆白色的小车。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林溪的车。林溪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冲她挥手：“晚晚！惊喜！”
沈晚快走两步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北京出差，顺便看看你。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林溪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
沈晚回头看了一眼顾淮之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一半，正看着这边。沈晚朝他走过去两步，弯腰说了一句：“林溪来了，我坐她车。”
顾淮之看了林溪一眼，点了点头：“几点回来？”
“不确定，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
沈晚转身上了林溪的车。林溪发动引擎开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淮之的车，啧啧了两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我要把你拐跑似的。”
“他就是那个表情，对谁都一样。”
“对你可不一样，”林溪笑着打方向盘，“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楚，反正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晚没有接话。她靠着座位看着窗外，林溪的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慢地在车厢里转着。
林溪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云南菜馆，藏在胡同里，门脸只有一扇红漆木门。两个人坐下来点了一桌子菜，林溪一边吃一边跟她聊杭州那边的事——陈姨最近在跟一家百货谈永珩的线下专柜，位置选在商场一楼，隔壁是几家国际大牌。陈姨说永珩要往高端走，不能只停在线上。
“我妈还说让你有空多去杭州，她想跟你聊永珩下一步的品牌规划。”林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妈整理你妈旧物的时候，翻出来一本日记。你妈记的，从1997年到1999年。我妈问你要不要看。”
沈晚放下筷子：“日记？”
“嗯。我妈说里面记的多是日常，画了什么、见了谁、晚晚今天会叫妈妈了之类的。但也有几页写了沈国栋的事。我妈说你要是想看，她下次寄给你。要是觉得难受，她替你收着也行。”
沈晚想了想：“寄给我吧。”
林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继续吃饭，聊了些有的没的。吃完出来的时候胡同里已经黑透了，路灯照着青砖墙，墙根下有一丛桂花还开着。
沈晚站在桂花丛旁边看了一会儿。林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想我妈妈当年记日记的时候，大概也写过桂花。”
林溪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那你现在把她写过的桂花，一朵一朵做出来。你妈要是知道，肯定特高兴。”
沈晚被林溪挽着走出胡同，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外套。那枚小小的桂花胸针还别在衣领下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晚推门进屋，客厅灯亮着，顾淮之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你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汤在厨房。”
沈晚去厨房盛了碗汤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来喝。顾淮之合上文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林溪带来什么消息？”
“我妈的日记。陈姨下周寄过来。”
顾淮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沈晚喝完汤把碗收进水槽，走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一眼。
“顾淮之。”
“嗯。”
“采访的事我接了。”
顾淮之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那你的名字会印在杂志上。业内都会知道。”
“嗯。”
“你准备好了？”
沈晚站在客厅的灯光下想了想。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还在行政岗上贴报销单，想起三年前她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没人管，想起十三岁那年被沈家接走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准备好了。”她说。
顾淮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我帮你”。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样刊翻开到采访预告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你妈妈会看到的。”他说。
沈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光落在窗台上。
她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