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车床第一次运转

第十日夜间，面包车沿公路向北移动。车灯关着，只靠月光照路。鲜于辞把车速压在二十五公里每小时。这个速度下发动机声音最低，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被风声盖住。驾驶室仪表盘的背光灯用黑布遮了，车内唯一的光源是阿七手里那支裹了红色滤纸的手电。红光很弱，恰好照亮工程笔记本的一页纸面，不会散到车外。

阿七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车身颠簸轻微晃动。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前方路面和公路两侧，每隔约三十秒回头从后窗观察后方。少年不说话，但鲜于辞从他回头的频率和目光停留的时长判断出他在执行警戒任务。没有指令，自发行为。

面包车从加油站驶出后约十五分钟，南方公路方向传来密集枪声。距离远，声音经过空气衰减后变得沉闷模糊，像远处有人锤击铁板。枪声持续了约三分钟，然后稀疏下来。鲜于辞没有减速，继续向北。

他判断，这是加油站以南两股沙盗团的交战，与他无关。他的最优解是远离交火区域，在双方分出胜负之前拉开距离。但枪声稀疏之后，他注意到阿七回头的频率从三十秒一次变成了二十秒一次。少年没有出声，只是右手从大腿上抬起来，虚虚搭在车门把手上。鲜于辞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沙盗向北流窜，铁砧就不再是绝对安全的落脚点。原本三天的加工计划，可能要压到两天。

零点四十分，面包车驶入铁砧南侧缺口。鲜于辞把车停在堆料场中央一片被钢材围成的半封闭区域。三面有锈蚀钢板堆挡，一侧留出车辆进出通道。从厂区外公路上看不到这个位置，从厂区内部也需要绕过堆料场才能发现。

熄火后他坐在驾驶座上静听了约五分钟。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围墙外夜鸟的叫声。确认安全后，他下车，在面包车周围布设了三个空罐头盒预警装置，然后回到车厢。

阿七已经主动将侧滑门和尾门从内侧锁好，防水布从外面覆盖在车身和驾驶室上。车厢内的工作灯调到最低亮度，阿七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白天分拣零件时用过的抹布，正在擦拭几枚刚分拣出来的轴承。他的动作很轻，抹布在轴承外圈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在确认每一道纹路。

鲜于辞翻开工程笔记本，在今日剩余进度栏中写了几个字。转移到铁砧完成。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在折叠床上躺下。

凌晨五点，自然醒。这是他在铁砧度过的第一个早晨。

他先检查了电池余量和物资库存。锂电池余量百分之六十三，PTO发电机可以随时补充。食物饮水余量四日。燃油余量百分之二十七，按当前行驶里程估算可以支持约一百二十公里，够返回加油站或前往铁砧附近其他目标点。

然后他下车检查面包车。昨晚行驶途中没有异常振动和异响，他重点检查了新焊接的装甲板。前围板、侧围板、后围板焊缝全部完好，没有开裂和疲劳裂纹。后围板装甲上那颗弹痕凹坑边缘光滑，没有扩展。发动机舱底护板没有变形和刮擦痕迹。减震器安装螺栓复紧一遍，扭矩值正常。

阿七从车厢内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鲜于辞，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两口。然后他走到面包车右后轮旁边，蹲下来，用手指着减震器上端安装螺栓，又指了指螺栓旁边的车架，做了一个旋转的手势。意思是螺栓有松动迹象。

鲜于辞过去检查，右后减震器上端螺栓确实有约半圈松动。他取出扳手复紧，扭矩扳手读数回到标准值。阿七在旁观察，确认紧固完成后，站起来继续检查其他部位。他检查的方式和鲜于辞不同，鲜于辞看焊缝和变形，阿七看螺栓和连接点。两个人的分工没有商量过，但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今天的工作计划昨晚已经确定。车床第一次正式运转。

之前车床只用于测试和简单加工，车削过一根半成品传动轴，但那不是正式的生产任务。今天的目标是用车床加工一批关键零件，为后续武器系统制造做准备。

任务清单。第一，加工滑膛炮炮管尾部螺纹连接段。第二，加工炮管固定夹的轴承座。第三，加工俯仰调节螺杆的螺纹段。三件零件全部需要精密车削，公差要求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

这些零件的毛坯已经在昨天从铁砧堆料场和仓库回收。炮管毛坯是一根内径四十毫米、壁厚六毫米的无缝钢管，外径五十二毫米，长度约一米五，两端切口不平整，需要车削平整并加工连接螺纹。轴承座毛坯是一个旧时代卡车轮毂的铸铁件，需要车削中心孔和轴承配合面。螺杆毛坯是一根直径二十毫米的圆钢，需要车削外螺纹。

鲜于辞在工具台上把三件毛坯排开。他看了炮管一眼，又看了车床一眼。车床卡盘到尾座之间的最大距离约一米二，炮管一米五，超出加工范围。必须用中心架。中心架固定在车床导轨上，三个支撑爪抵住炮管外圆。这个方案他昨晚已经想过，但真到装夹的时候，还是花了不少时间调整。

阿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他没有问鲜于辞要做什么，只是看着。鲜于辞把炮管毛坯装到卡盘上，炮管尾部伸出卡盘约三百毫米。他用中心架支撑炮管尾部，调节三个支撑爪，使炮管轴心与车床主轴轴心对齐。百分表测量炮管两端径向跳动，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然后他把车刀装到刀架上，车削炮管尾部端面。端面车削约两毫米厚度，露出干净金属面。车刀走过端面时发出平稳的沙沙声，铁屑卷成细小的螺旋，从刀尖后面滑下来。阿七伸手想去接，鲜于辞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碰。”

阿七缩回手。

鲜于辞说：“铁屑烫。”

阿七点头。

炮管尾部要车外螺纹，与药室连接。药室是一段内径六十毫米、壁厚十毫米的无缝钢管，外径八十毫米。炮管外径五十二毫米，药室端部内孔需要镗到五十二毫米，然后车内螺纹。炮管尾部车外螺纹，螺距二点五毫米，公制标准牙型。

车外螺纹比车内螺纹容易。鲜于辞挂上二点五毫米螺距的交换齿轮，合下开合螺母。丝杠转动，刀架带着外螺纹刀自动前进。第一刀只吃零点一五毫米，刀尖在炮管外圆上划出银亮的螺旋线。到退刀槽，他快速横向退刀，主轴反转，刀架退回起点。关车，用螺纹环规一试。环规拧入顺畅，间隙适中。

他继续车削剩余螺纹段。车削了约十道螺纹后停下，再用环规测试配合。环规拧入顺畅，间隙适中。炮管尾部外螺纹加工完成。

接下来是药室端部内螺纹加工。药室是一段短管，装到卡盘上比炮管容易得多。鲜于辞将药室毛坯装到卡盘上，用百分表找正后，车削端面，然后镗内孔。内孔要镗到五十二毫米，深度约四十毫米。镗孔时车刀在孔内工作，铁屑不容易排出。阿七拿了一把钩子，站在车床侧面，等铁屑积到一定长度就伸进去勾断。鲜于辞没有教他，他自己找了钩子，自己站到了安全位置。

内孔镗好后，开始车内螺纹。车床主轴箱侧面有一个倒顺开关，旧，但还能用。鲜于辞扳动开关测试主轴反转，确认正常。他挂上二点五毫米螺距齿轮，合下开合螺母。内螺纹刀装在刀架上，刀尖朝内。第一刀切削量很小，车刀沿药室内孔表面缓慢移动。因为是从内孔口向里走刀，排屑方向朝外，铁屑从孔口卷出来，落在床身上。阿七用钩子把铁屑拨到废料盒里。

第一道螺纹切削完成后，鲜于辞退刀，关掉车床，用螺纹塞规检查螺距和牙型。塞规拧入顺畅，牙型角度与标准公制螺纹一致。他继续车削剩余螺纹段，车削了约十道螺纹后停下，再用塞规测试配合。塞规拧入顺畅，间隙适中。

药室内螺纹加工完成。

鲜于辞将药室与炮管尾部连接。炮管外螺纹拧入药室内螺纹，拧入约十五毫米深度，连接紧密无旷量。炮管和药室的螺纹连接加工完成。

然后他将炮管从车床上卸下，放到工作台上。阿七第一次车床操作的零件是轴承座。

轴承座毛坯是铸铁件，外形不规则，需要先车削出一个平整的安装面，然后车削中心孔和轴承配合面。鲜于辞将毛坯装到卡盘上，用百分表找正外圆跳动，误差约一毫米。铸铁件外形不规则导致找正困难。他用手锤轻轻敲击毛坯调整位置，反复测量了六次，最终将跳动控制在零点二毫米以内。

然后他将车床交给阿七。

阿七站到车床前，先用手转动卡盘检查工件是否装夹牢固。然后他打开车床开关，主轴以最低转速运转。他右手握住进给手柄，左手轻扶床身导轨，感知振动。车刀接近工件时他停顿了两秒，观察切削位置，然后匀速推进。第一刀切削量很小，只切下薄薄一层铁屑，声音平稳。他退刀，关掉车床，用卡尺测量车削后的直径。比目标值大了约一毫米。

他在心里计算了切深，重新调整车刀位置。第二次切削时进给速度稍快，车刀接触铸铁表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铁屑呈短碎状。他车削了约五毫米长度后退刀，关掉车床。用卡尺测量，直径与目标值偏差约零点零五毫米。

他在可接受范围内主动停手，退后一步，转头看鲜于辞。

鲜于辞用千分尺测量了车削面，读数确认在公差范围内。然后他接手进行轴承配合面的精加工。轴承配合面的公差要求更严，需要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他用小切削量、高转速的方式车削了最后三刀，每刀切深约零点零五毫米。最终测量，轴承配合面直径偏差小于零点零一毫米，圆度误差小于零点零零五毫米。

轴承座加工完成。

最后是俯仰调节螺杆。螺杆是一根直径二十毫米的圆钢，需要车削两端。一端车削外螺纹，另一端车削一个方形接头，用于旋转螺母。螺纹段车削相对简单，阿七操作车床完成了粗车，鲜于辞完成精车。方形接头需要铣削加工，车床不具备铣削功能。鲜于辞用角磨机切割出方形轮廓，然后用锉刀手工修整到目标尺寸。精度要求不高，手工加工可以满足。

螺杆加工完成。

三件零件从早上七点加工到下午三点，中间休息两次，每次约十五分钟。阿七全程参与，从装夹工件到操作车床到测量尺寸，每个环节都独立完成了一部分。他的操作速度比早上快了约一倍，装夹找正的时间从六分钟缩短到三分钟，测量读数的误差从零点一毫米缩小到零点零五毫米。

车床第一次正式运转完成。

鲜于辞将三件零件在工作台上排列。炮管和药室连接为一体，螺纹啮合紧密。轴承座中心孔和轴承配合面尺寸精确，轴承可以压入配合。螺杆螺纹段和方形接头功能正常，螺母拧入顺畅。

他拿起轴承座，将旧时代卡车轮毂轴承压入配合面。轴承外圈与轴承座内孔紧密贴合，无旷量和晃动。然后他将轴承座装到炮管固定夹的框架上，框架由角钢焊接而成，预留了轴承座的安装孔。轴承座安装到位，螺栓紧固。炮管固定夹可以围绕轴承座做俯仰转动，俯仰灵活无卡滞。水平旋转要靠旋转底座，那个还没装。

武器系统框架的核心部件加工完成。

阿七站在工作台旁边，目光在三件零件之间移动。他伸手拿起螺杆，用手指沿着螺纹表面滑动，感受螺距和牙深。然后他放下螺杆，拿起轴承座，翻过来查看中心孔和配合面的加工痕迹。车削纹路均匀细致，没有振纹和毛刺。他放下轴承座，转头看向车床。车床导轨上还残留着今天加工产生的铁屑，他拿起刷子将铁屑清理干净，然后给导轨表面涂了一层机油。

鲜于辞看着他的动作，在工程笔记本上记录。

第十一日，车床第一次正式运转。加工零件，炮管尾部连接螺纹，药室内螺纹，轴承座，俯仰螺杆。加工精度，轴承配合面公差小于零点零一毫米。阿七完成粗加工和部分精加工，操作速度较昨日提升一倍。武器系统框架核心部件加工完成。下一步，武器站旋转底座组装，炮管固定夹安装，弹药准备。

他合上笔记本。阿七已经将车床周围清理完毕，工具全部归位，铁屑扫入废料盒。然后他走到面包车尾门处，打开尾门，将今天加工的三件零件逐一搬到仓储区层架上，用油纸包裹防锈，标签朝外摆放整齐。

少年做事的方式和鲜于辞越来越像。不需要指令，不需要确认，每一步都按照最优流程执行。但鲜于辞注意到一件事。阿七在搬轴承座的时候，左手食指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血。大概是清理铁屑时划的。阿七没有说，也没有包扎，只是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鲜于辞从工具盒里拿出一卷胶布，丢给他。阿七接住，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缠上。

鲜于辞说：“下次铁屑用钩子。”

阿七点头。

傍晚，两人坐在工作台两侧进食。鲜于辞吃压缩饼干和罐头，阿七吃同样的一份。餐后阿七主动收拾餐具，然后用抹布擦拭了工作台表面和工具挂板上的工具。

鲜于辞翻开工程笔记本，在今日计划完成栏中打勾。然后他翻到武器系统方案页，在进度栏写下。

炮管和药室，连接完成。轴承座，安装完成。俯仰螺杆，加工完成。武器站旋转底座，待组装。炮管固定夹，待安装。弹药，待准备。

武器系统完成度约百分之四十。剩余工作原计划三日内完成。但昨夜南方的枪声让他改变了判断。沙盗交火之后，不管哪一方赢，都可能向北流窜。铁砧离公路不远，堆料场不是长久藏身之处。他把三改成二。

他合上笔记本，在折叠床上躺下。阿七也躺下了，呼吸平稳。鲜于辞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明天的工序。旋转底座需要从堆料场找钢板，炮管固定夹要重新测量俯仰角度，弹药更是麻烦事。炮管有了，药室有了，但炮弹还没有。火药、引信、弹丸，每一样都要从头做。两天时间够不够，他不知道。但枪声不会等他。

凌晨五点，自然醒。鲜于辞拧开阅读灯，翻开工程笔记本，在今日计划栏写下。

组装武器站旋转底座。安装炮管固定夹。测试俯仰和旋转机构。

然后他坐起来，双脚落在车厢地板上。阿七已经醒了，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卷胶布，正把昨天缠在手指上的那一圈重新缠紧。他看见鲜于辞起来，把胶布放回工具盒，站起来。

鲜于辞说：“今天装底座。”

阿七点头。

新一天的工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