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定在周三下午,地点选在永珩的临时办公室——陈姨在北京租了一间小工作室,用来对接北方的渠道和媒体。沈晚提前到了半小时,把工作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摆着桂花系列的产品样品和几份设计手稿,窗台上放了一盆陈姨寄来的桂花。
采访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孙,说话很随和。她坐下来之后先跟沈晚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打开录音笔,问第一个问题:“沈设计师,永珩桂花系列上市一个月,销量和口碑都很好。你当初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成绩?”
沈晚想了想:“没想过销量的事。我只想把妈妈没做完的东西做完。”
孙记者低头记了一笔,继续问:“林悦音女士是永珩的创始人,也是你的母亲。你在做这个系列的时候,会刻意保留她的风格,还是会加入自己的东西?”
“两个都有。桂花系列的骨架是我妈妈的手稿,线条和构图是她的。但镶嵌方式、材质搭配、还有包装和呈现,是我做的调整。我妈妈当年画的东西放到今天需要一些技术上的更新。”
孙记者点了点头,翻了一页提纲:“你十三岁离开母亲,之后一直在沈家长大。这段经历对你做永珩这个品牌有什么影响吗?”
沈晚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两秒。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但真正被问出来的时候还是让她胸口紧了一下。她看着窗台上那盆桂花,想了想才开口。
“我妈妈走之前给我留了东西,但我很多年都不知道。我在沈家长大,没有人告诉我我妈妈给我留了什么。我画画是自学的,用她留下的手稿当范本。后来陈姨找到我,把版权文件交给我,我才知道我妈妈替我铺过路。”
她停了一下,看着孙记者:“所以做永珩对我来说不只是做一个品牌。是我把我妈妈断掉的路重新接起来。”
孙记者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又问了一些关于第二季“生长”系列和澄品联名的问题,采访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孙记者站起来跟沈晚握了握手:“稿子写出来我先发给您过目。您放心,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不会乱写。”
沈晚送走孙记者之后坐在工作室里没急着走。她把采访里提到的那本日记从包里拿出来——陈姨昨天刚寄到的,深棕色硬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任何标注。她翻开第一页,妈妈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1997年3月。
“1997年3月5日。今天晚晚学会叫妈妈了。她叫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咿咿呀呀。我高兴得哭了。沈国栋今天没来,他说在忙公司的事。永珩这个月的账又对不上,我不想问他了。”
沈晚一页一页往后翻。日记记得不密,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半个月。每一页都是日常——今天画了什么、晚晚吃了什么、沈国栋又拿走了多少钱。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语气越疲惫。
翻到1998年夏天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1998年7月12日。沈国栋拿永珩的股份抵押借了高利贷,今天有人上门催债。我把晚晚送到邻居家躲了一天。晚晚问我为什么家里来了坏人,我说没有坏人,妈妈会处理好的。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沈晚合上日记,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日记收进帆布包里,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阴着,风里带着冬天的凉意。她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淮之。
“采访完了?”
“完了。”
“我在附近,来接你。”
沈晚报了地址,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日记看了?”
“翻了几页。”
“难受?”
沈晚靠在座位上想了一会儿:“不难受。就是觉得我妈妈比我以为的还要不容易。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东西,最后什么都没跟我说。”
顾淮之发动了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说:“她没跟你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替她扛。你那时候才十几岁。”
“我知道。”沈晚靠着座位看着窗外,“所以我现在替她扛。”
车开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沈晚的目光在橱窗上停了一下。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盆栽,其中一盆桂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叶子绿油油的。她收回目光,靠着座位闭了闭眼。
车快到家的时候顾淮之忽然开口:“采访稿出来之后,你要是需要人帮你看措辞,我可以帮你看。”
沈晚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回到家之后沈晚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几页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反复看了两遍。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1999年3月,只有一行字。
“晚晚今天画了一朵花。她说这是桂花,送给妈妈的。我把那朵花夹在本子里了,以后给她看。”
沈晚把那页日记对着灯举起来,果然在纸页之间看见了一片干透的纸——是一张很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笔触稚嫩得很,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字。
“妈妈。”
那是她画的。十三岁那年,她画给妈妈的。
沈晚把那片纸轻轻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纸片很薄,干得发脆,但那朵歪歪扭扭的桂花还在。她妈妈把它夹在日记里,夹了二十年。
她把那片纸放回日记里,合上封面,抱在胸前。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响着叶子,月光落在窗台上。
她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你留的东西,我都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