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半箱油
第13日清晨6点,铁砧堆料场。
鲜于辞完成武器系统最后一次静态检查。他没有把每个步骤都写成清单,只挑最要紧的过手。车顶武器站的旋转底座与行李架之间,8颗M10螺栓全部复紧到45牛米。炮管行军夹的4颗夹紧螺栓到位,夹紧后炮管没有旷量。传动轴两端的卡簧安装正确,轴向间隙小于0.1毫米。手轮转动灵活,锥齿轮用红丹粉查过,接触印痕偏向齿面中部,能用。
阿七蹲在车顶,用手电照药室。药室内壁光洁,螺纹连接处涂了密封胶,点火孔畅通。他往炮口装入1枚40毫米钢球。钢球沿炮管滑到底部,碰到药室前端面,发出一声轻响。阿七退后,向鲜于辞伸出1根手指。
检查通过。
鲜于辞从仓储区取出弹药防潮盒,放在工作台上。20发钢球弹丸排得整齐,20包无烟火药分装在小纸包里,每包10克。他取出1枚弹丸,1包药,走到面包车尾部。药室密封盖打开,他把药包放进去,用推杆轻轻压实。点火孔内侧先装了一小撮黑火药做引药,这是他自己加的习惯,无烟火药不好直接点。钢球从炮口装入,推杆推到底。密封盖关闭,锁紧手柄旋到位,端面贴合,没有缝隙。
点火装置接好。压电点火器的导线从药室侧面引出,接到炮管固定夹侧面的扳机机构。扳机是杠杆和弹簧的组合,扣下时压电点火器受压,产生电火花。鲜于辞把1根测试导线从点火孔引到车外,接上高压探头。他扣动扳机,探头读数猛跳到15000伏附近,同时点火孔里传来一声细响,蓝白火花一闪。点火信号正常。
实弹测试准备完成。
他选堆料场南侧一堵废弃混凝土墙做靶标。墙体厚约30厘米,表面风化剥落,整体还完整。距离面包车约80米。面包车调整到炮口朝向靶墙,车头朝南,炮管水平指向靶墙中心。阿七站在面包车侧面约10米处,手里拿着一面铁皮和红布做的简易信号旗。鲜于辞站在车顶炮位,右手握手轮,左手扣在扳机机构旁边。他转动手轮,炮管水平微调,炮口对准靶墙中心偏下。瞄准靠炮管上方的简易准星和照门,准星是1根焊在炮管前端的钢筋,照门是炮管尾部1块带V形缺口的角钢片。
确认瞄准后,他举起右手,掌心朝向阿七。阿七挥下信号旗。
鲜于辞先松开炮管行军夹。炮管在滑座里可以后坐,不再被行军状态锁死。他扣动扳机。
压电点火器发出短促的咔嗒声,药室里传来沉闷的爆响。炮管剧烈后坐约15厘米,炮口喷出1团灰白烟雾和未完全燃烧的火药颗粒。鲜于辞耳中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片在耳道里刮了一下。他闻到了火药和热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钢球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飞出,击中80米外的混凝土墙。撞击点扬起1团混凝土粉尘,碎片向四周飞溅。
阿七放下信号旗,跑向靶墙。鲜于辞从车顶下来,跟在他身后。脚下碎石硌人,他走得不算快,耳朵里还在响。
靶墙上的弹着点位于墙体中心偏右约20厘米,弹孔直径约45毫米,边缘呈不规则放射状裂纹。钢球穿透了墙体表层约8厘米深度,嵌在混凝土中,尾部露出约2厘米。周围混凝土有约30厘米范围的碎裂区,裂缝从弹孔向外延伸。阿七用手指测量弹孔深度和裂纹范围,然后转头看鲜于辞。他先伸出2根手指,又伸出8根手指。
偏差20厘米,穿透8厘米。
鲜于辞记录数据。80米距离,弹着偏差20厘米,穿透8厘米混凝土。弹丸动能足以击穿轻型车辆装甲和简易工事,精度满足近距离压制需求。炮管后坐行程在预期范围内,固定夹和旋转底座结构完好,螺栓没有松动。药室密封性良好,没有火药气体从尾部泄漏。他摸了一下药室密封盖,烫。手掌发麻。第1发实弹测试通过,弹药少1发,剩19发。
他正准备第2发射击时,阿七突然转头看向北侧公路方向。少年放下信号旗,右手握拳举到肩高,身体微微下蹲。警戒姿态。
鲜于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北侧公路约300米处,1辆旧时代中型卡车正在向南行驶。卡车速度不快,约30公里每小时,车身锈蚀严重但行驶稳定。驾驶室顶部有1根用钢管焊接的行李架,上面绑着几个帆布包和1卷防水布。车斗用木板加高,覆盖着1张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帆布下方有物资轮廓。车尾挂着1个备用轮胎和1个铁皮油桶。
卡车在距离铁砧南侧缺口约50米处减速,但没有驶入缺口。它在公路右侧路肩上停下,驾驶室车门打开,1个人从车上下来。
男性,50多岁,身高约1米75,体型偏瘦但骨架宽大。头发灰白,剪得很短,前额发际线后退。面部皱纹深,颧骨和鼻梁的皮肤有长期日晒形成的深色斑块。身穿旧时代卡车司机工装,蓝色帆布材质,袖口和领口磨损发白。脚上穿1双高帮工装靴,靴头有金属护趾,表面有油污和划痕。腰间系1条帆布腰带,带扣是旧时代卡车品牌标志。右手提1个军绿色帆布包,包体鼓胀,肩带磨损严重。
他站在卡车旁,没有继续靠近,目光扫过堆料场方向。他看到了堆料场中央的面包车和车顶的炮管,看到了靶墙上的弹孔和碎裂混凝土。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脚步停在原地,右手将帆布包提得更高了一些。那动作像是无意识的,又像包里有什么不能离手的东西。
鲜于辞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回到面包车,把手轮归位到水平位置,炮管指向南方,炮口朝下。然后他检查了一遍炮管行军夹,重新夹紧。做完这些,他才步行走向南侧缺口,在距卡车约20米处停下。右手垂在身侧,离扳机机构很远,但也没有完全放松。
两人对视。
老周先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平稳。
“那炮是你造的?”
鲜于辞点头。
“车也是你改的?”
鲜于辞再次点头。
老周将帆布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他的目光从面包车移到靶墙,又从靶墙移回面包车。然后他问。
“往北走?”
鲜于辞回答:“走。但不是现在。”
老周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卡车,然后转回来。他说话不快,像在脑子里先把路铺了一遍。
“我开了20年车。大静默之前,从南港到北疆,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往北300公里有1条旧隧道,隧道前有1个废弃服务区,服务区后面有1口深水井,水质比地表水好。往北600公里有1座旧时代钢铁厂,厂区没被完全搜刮过,车间里还有设备。往北900公里是铁锈王座的核心地盘,没有重武器过不去。”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停下来看着鲜于辞。提到铁锈王座时,他左手在帆布包上按了一下。很快,像只是换个站姿。
鲜于辞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他评估这些信息。隧道、服务区、水井、钢铁厂。这些都是他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细节。旧地图只显示主要公路和城镇,不显示地下水源和厂区内部结构。老周的信息将地图的精度提升了一个等级。但情报越好,越需要验证。一个开了20年车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些东西白送出来。
他问:“你认识我?”
老周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能造出那种东西的人。大静默之后我见过不少人,有枪的,有车的,有地盘的。但能造出连发炮的,你是第1个。”
他顿了顿,补充了1句。
“而且你在靶墙上打了1炮就停手,没有继续浪费弹药。说明你知道弹药的稀缺性。跟这样的人走,比跟那些只知道放枪的人走活得久。”
鲜于辞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转身向面包车走去,走了几步后停下,回头。
“吃过饭没有?”
老周嘴角动了动,提起帆布包跟了上来。他走得不快,脚步在碎石上踩得很稳。鲜于辞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略沉,可能是旧伤,也可能只是累了。老周没有解释,鲜于辞也没有问。
阿七站在面包车旁,手中还握着信号旗。他看着老周走近,目光在老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鲜于辞。鲜于辞微微点头。阿七收起信号旗,走到工作台前,从绿色区域取出1瓶水和半块压缩饼干,放在台面靠外侧的位置。他没有把东西递到老周手里,而是放在那里,自己退开半步。
老周走到工作台前,放下帆布包,拿起水喝了几口,咬了一口压缩饼干。他咀嚼时目光扫过车厢内部,看到车床、电焊机、工具挂板、货架上的备件箱。他的目光在轴承箱和齿轮箱上停留较久,然后转向车顶的炮管。
“你这些东西,够武装1个连。”
鲜于辞站在车尾,背对着老周。“不够。缺弹药,缺材料,缺人手。”
老周转过身面对他。“人手。你是说会用这些设备的人,还是能拿枪的人?”
“都会用最好。不会可以学。”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自己。“我开了20年车,修了20年车。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电路,我能拆能装。枪我不会造,但会打。”
鲜于辞转过身,看着老周的眼睛。两人对视了约5秒。鲜于辞在判断两件事:老周说的是不是真的,以及如果留下他,最坏的情况是什么。老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手指一直搭在帆布包肩带上,没有松开。
然后鲜于辞伸出右手。
老周看着那只手,手掌有油污和焊渣烫伤的疤痕,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上去。掌心有厚茧,指节有旧伤。
握手持续了3秒。然后两人同时松开。
鲜于辞开口:“明天去钢铁厂。你带路。”
老周点头。“可以。但我的卡车要1箱油。油箱见底了。”
鲜于辞从面包车尾门进入车厢,从仓储区取出1个备用油桶,容量约20升。他提着油桶走到老周的卡车旁,打开油箱盖,将油桶中的柴油倒入油箱。油桶空了以后,他敲了敲油箱侧面,听音判断油位。约半箱。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你倒是干脆。”
鲜于辞把空油桶放回面包车仓储区,回来时说:“半箱油到不了钢铁厂。省着开,先到隧道前服务区。你说那里有井。井是真的,再谈后面。”
老周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卡车,又看了一眼面包车车顶的炮管。“行。先到服务区。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钢铁厂怎么进。”
鲜于辞回到工作台前,翻开工程笔记本,记录今日进度。
第13日,实弹测试完成。1发,80米距离,弹着偏差20厘米,穿透8厘米混凝土。炮管后坐正常,结构无损伤。弹药消耗1发,剩余19发。新增人员1名,代号老周,旧时代长途司机,机械维修能力待验证,公路地形知识待验证。下一步,前往钢铁厂方向,先到隧道前服务区,验证水井与路线。补充钢材和焊接材料。
他合上笔记本。老周已经吃完了压缩饼干,坐在工作台旁的凳子上,正在用1根细铁丝清理帆布包拉链里的泥沙。阿七站在车床前,用抹布擦拭导轨,目光偶尔扫过老周。车厢内3个人。鲜于辞在工程笔记本上规划明天的路线,老周在清理装备,阿七在维护工具。没有人说话,但空间并不尴尬。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件事都在推进某种进程。
傍晚,鲜于辞从仓储区取出1块压缩饼干和1个罐头,分成3份。3人各自吃完。老周主动收拾了餐具,将空罐头盒压扁放入废料盒。然后他走到面包车尾部,用手电筒检查了后围板装甲上的弹痕,又检查了尾门铰链和锁扣。
他回到工作台前,对鲜于辞说:“后门铰链的销轴加粗过,是你做的?”
鲜于辞点头。
“装得不错。但销轴材料偏软,再挨几发子弹可能会弯。钢铁厂里有1台旧冲床,还有车床。冲床能冲垫片和支架,销轴得用车床车。要是有合金钢棒料,可以做1根,再热处理。”
鲜于辞在工程笔记本上记下这个信息。他写的是:钢铁厂内车床、冲床状态待查,合金钢棒料待查,销轴可车制并热处理。
入夜后,3人各自休息。鲜于辞和阿七睡在车厢内的折叠床上,老周睡在自己的卡车驾驶室里。卡车停在面包车旁边的堆料场空地上,车头朝北,便于明天出发。
凌晨5点,鲜于辞自然醒。他拧开阅读灯,阿七还在睡着。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工程笔记本,翻到昨日记录页,在末尾补了1行字。
老周提供的信息需要验证。服务区水井是否存在,钢铁厂是否仍可进入,车床与合金钢棒料是否可用。验证结果将决定下一步行动。
他合上笔记本,从折叠床上下来。车厢外,老周的卡车驾驶室里传来轻微的鼾声。面包车车顶的炮管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