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北京。
沈晚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她。陈姨从出口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她看见沈晚的时候笑了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陈姨，路上累不累？”
“不累。走，回去说。”
沈晚打了车带陈姨回了自己家。顾淮之今天提前下班，已经在厨房里备好了菜。陈姨进门的时候他打了招呼，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说了一句“我去书房，你们聊”，转身进了书房，把门虚掩上了。
陈姨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热水没喝。她看着沈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晚晚，你还记得我说过，当年永珩有一个投资人，后来退了，项目就停了。”
沈晚点了点头。
“那个人叫陆怀安，”陈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是他先找到你妈妈，说看好永珩的设计，想投钱。你妈妈同意了。后来合作了不到一年，他忽然撤资。撤资之前他跟你妈妈说了一句话——‘永珩的股份可以拆出来做抵押，有渠道能操作’。你妈妈没理他。但沈国栋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找了陆怀安。”
沈晚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陆怀安现在在哪？”
“杭州。他开了一家珠宝公司，叫‘怀瑾珠宝’，做高端定制，规模不大但利润很好。这些年他一直在做桂花主题的设计。”陈姨顿了一下，“晚晚，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没有证据。沈国栋没有留下书面记录，当年那几句传话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直到今天沈玥打来电话，你跟我说了之后，我才确认。”
沈晚靠在沙发上，脑子里翻着这几天的信息。陆怀安——永珩最早的投资者，后来撤资，现在做桂花主题的珠宝生意。撤资之前给沈国栋递了话，让沈国栋去动永珩的股份。他撤了，沈国栋留下收拾烂摊子。永珩倒了，他换个牌子继续做桂花。
“陈姨，”沈晚的声音很稳，“他的公司，有没有做过桂花系列的产品？”
陈姨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沈晚面前。里面是十几张打印出来的产品图，全是桂花主题的珠宝——胸针、项链、耳坠。沈晚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张是一条项链，桂花吊坠。花瓣的弧度和收笔的方式，和她妈妈手稿上的桂花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怀瑾珠宝去年出的系列，”陈姨说，“我找人买回来对照过。陆怀安后来招的设计师里，有人手上有你妈妈当年的废稿。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但这些设计的底子，全是你妈妈的东西。”
沈晚把那张图放大看了看。花瓣末端的那个小勾——她妈妈的习惯性收笔——清清楚楚地印在吊坠的线条上。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
“陈姨，”她抬起头，“陆怀安当年撤资，是为了逼我妈妈走投无路。他递话给沈国栋，让沈国栋去动股份，自己撤走。等我妈妈撑不住的时候，他就可以用低价把永珩的设计版权买走。但他没想到我妈妈把版权留给了你，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回来了。”
陈姨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晚晚，你妈妈当年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人。沈国栋在前面掏空她的钱，陆怀安在后面等着捡她的版权。你妈妈走之前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沈国栋欠了她的钱，不知道背后还有人。”
沈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陈姨，陆怀安的怀瑾珠宝，最近有没有在谈什么大合作？”
陈姨想了想：“上个月听说他们在跟一家国际品牌谈联名，走的是桂花主题。如果谈成了，怀瑾的体量会翻一倍。”
“那我们赶在他前面。”沈晚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澄品的联名系列，原本计划下个月启动。我让他们提前。下周一就出第一批概念图，月底之前签合同。桂花主题的限量款，永珩的名字打在前面。”
陈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就跟澄品那边对接。”
沈晚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文件夹重新翻开看了一眼。陆怀安的怀瑾珠宝做的桂花系列，每一款都是从她妈妈的手稿里拆出来的。他拿走了她妈妈的东西，换了一个牌子，做了二十年。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方澄发了一条消息：“方总监，联名系列我想提前启动。下周一面谈，可以吗？”
方澄回得很快：“可以。周一上午十点，我到你工作室。”
沈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书房的门轻轻打开了，顾淮之走出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没有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沈晚的表情。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沈晚睁开眼看着他站在走廊口的样子。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我帮你处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暂时不用，”她说，“先让我把澄品的联名做出来。等永珩的体量起来了，再跟陆怀安正面碰。”
顾淮之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陈姨和沈晚各一碗，他自己也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面的时候，陈姨忽然说了一句：“晚晚，你比你妈妈当年有主意。你妈要是遇到这种事，她会一个人扛着。你不光扛着，还知道找人一起扛。”
沈晚低头吃了一口面，没有接话。但她知道陈姨说得对——她妈妈当年一个人对付沈国栋和陆怀安两个人，扛到油尽灯枯。她不会重蹈覆辙。
她有陈姨，有林溪，有周德望，有宋衍，有顾淮之。
还有她妈妈留给她的那双手。
吃完面之后沈晚把陈姨安顿在客房，自己回了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朵桂花。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陆怀安，你欠我妈妈的，我一起要回来。”
她合上速写本，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