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夜，漫长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赵铁柱带着残存的队伍，在风雪中摸索了整整一夜，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们被逼上了一处断崖。
前方，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身后，是密密麻麻、步步紧逼的日军。佐藤少佐亲自坐镇，调集了一个联队的兵力，将这座孤峰围得水泄不通。
寒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在为这支英雄的队伍奏响最后的挽歌。
二道疤拄一瘸一拐地走到悬崖边。他的左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俯瞰着脚下的云海，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回过头，看着身后仅存的十几个兄弟。
三炮的胳膊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用破布条草草缠着，鲜血已经渗透了布条；山猫子的耳朵被震聋了，正大声地喊着“大当家，咱们跟他们拼了”；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土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恐惧。
二道疤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把豁了口的牛耳尖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刃。这把刀，陪他从太行山的草莽，一路杀到了这绝路之巅。
“弟兄们，”二道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这辈子跟着我二道疤，让你们受苦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二道疤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但别再当土匪了。当兵，当正经的抗日军人。像铁柱那样，堂堂正正地打鬼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今天，咱们就站在这太行山上，让那帮东洋畜生看看，什么叫中国人的骨头！”
“是！！！”十几个汉子齐声怒吼，声音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二道疤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推上弹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转过身，面对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黄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来吧，小鬼子们。”他低声喃喃，“老子今天就站在这儿等你们。”
孤峰之上，风雪如刀。但这十几个汉子的身影，却像一座座不可撼动的丰碑，牢牢地钉在了太行山的脊梁上。
佐藤少佐站在山脚下，举着望远镜，看着崖顶上那十几个渺小却倔强的身影。他的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命令炮兵，”他冷冷地开口，“把那座山头，给我轰平。”
“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呼啸着飞向孤峰，火光冲天，碎石飞溅。但硝烟散去之后，那十几个身影，依然屹立不倒。
炮火渐渐停歇，太行山的孤峰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与焦土味。
日军的炮击虽然猛烈，但二道疤他们依托着断崖前的巨石和天然岩洞，硬是扛过了这轮狂轰滥炸。只是，阵地上的十几个人，现在还能喘气的，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赵铁柱靠在一块被炸得焦黑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步枪枪管已经打得滚烫，左肩上的绷带被鲜血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块。
二道疤拖着那条废了的左腿，艰难地从岩洞里挪了出来。他的老羊皮袄已经被弹片撕成了布条，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大当家……”三炮从一堆碎石里爬出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弟兄们……没子弹了。”
二道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阵地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再也醒不过来的弟兄们，最后落在了剩下的几个活人身上。
“还有力气喘气的，都给老子站起来。”二道疤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
幸存的几个汉子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二道疤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杂粮饼。在这样断水断粮、被围困了几天几夜的绝境里，这块饼早就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但此刻，它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的温度。
二道疤把饼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拔出腰间的牛耳尖刀，用力一切。
“咔嚓。”硬邦邦的杂粮饼被切成了几小块。
二道疤拿起其中一块，走到三炮面前，塞进他手里。
“吃。”
三炮看着手里的干粮，眼眶瞬间红了，他拼命摇头：“大当家，我不饿……您吃，您腿上的伤……”
“让你吃你就吃！”二道疤猛地瞪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子现在还能站着，这块饼，老子不稀罕！你们给老子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拿刀砍鬼子！”
三炮咬着牙，将那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二道疤转过身，将剩下的几块干粮，一一分到了每一个幸存的兄弟手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铁柱身上。
“铁柱。”
赵铁柱猛地立正，大声应道：“在！”
二道疤将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干粮，塞进了赵铁柱的手里。
“你脑子活，枪法准。这块饼，你必须吃。”二道疤死死盯着赵铁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等会儿，老子带人冲出去，把鬼子的火力吸引过来。你带着剩下的弟兄，找机会从后山的岩缝里摸下去。”
“大当家！我不走！”赵铁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抓住二道疤的手，声音颤抖，“要走一起走！”
“放屁！”二道疤猛地一巴掌扇在赵铁柱的脸上，力道之大，让赵铁柱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你他娘的给老子听清楚了！”二道疤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孤峰上回荡，“老鬼死了，林先生死了，那么多弟兄都死了！他们把命留下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跟着老子一起死在这儿吗？！”
赵铁柱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是这支队伍的脑子！林先生把笔记本交给了你，老鬼把命交给了你！你要是死在这儿，谁去把咱们的故事传出去？谁去继续打鬼子？！”二道疤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衣领，将他拉近，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低沉而郑重，“铁柱，活下去。把‘杀倭令’传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咱们太行山的魂，就他娘的没断！”
赵铁柱死死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他看着二道疤那张决绝的脸，知道大当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猛地挺直腰杆，对着二道疤，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大当家……你放心！”
二道疤笑了。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转过身，面对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日军，缓缓拔出了那把豁了口的牛耳尖刀。
“弟兄们，”二道疤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草莽英雄最后的狂放与悲壮，“吃饱了，就该干活了！让那帮东洋畜生看看，咱们太行山的爷们儿，就算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杀——！！！”二道疤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迎着日军的弹雨，孤身一人冲了出去。
而在他身后，赵铁柱死死攥着那带着体温的干粮，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后山那道隐蔽的岩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