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季远舟从合资服装厂走出来。
厂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圈罩着进出的人影。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却没急着走。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检查单,纸张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下午在车间的时候,缝纫机嗡嗡地响着,他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陈雪宁赶紧给他找创可贴。他看着手指上的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也这样疼?没有人帮她按住伤口,没有人给她找一块干净的布。
“小季,发什么呆呢?”车间主任老吴从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他掐灭烟,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槐树巷的青石板路上积着落叶,他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巷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纳凉的人,看见他就招呼:“远舟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蚊子。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像是煮着粥。
“爸,我回来了。”他把自行车停在墙根,锁都没锁,直接推进了西屋。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吃饭吧。”
饭桌上父子俩沉默着谁也没说话。季远舟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桌子上的菜很简单,一盘咸菜,一盘炒茄子,还有一碗紫菜汤。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咸得发苦。
“爸,”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哑,“我今天在阁楼找到一个信封。”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嗯。”
“里面有一张检查单。”他的声音继续响起,“1991年12月的。”
父亲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预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来。
“先吃饭吧。”父亲说,声音很低,“有啥事吃完再说。”
“妈得的是癌症,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父子俩都僵住了。父亲坐在桌边,背对着油灯,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季远舟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检查单微微发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子里很静,只有蟋蟀在墙角一声声地叫。
“你说话啊!”他用手里的检查单指着父亲,手在发抖,“你们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全世界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她儿子!我有权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胸口的闷气变成了愤怒,像是一团火在烧。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有及时回家,是自己不该去广州闯什么鬼事业。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母亲不是累病的,是被癌症活活熬死的!而他这个做儿子的,连最后一眼都没见着!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过了很久,季远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指着桌上的检查单,手指在发抖,“你一直都知道!”
父亲慢慢转过身,双手垂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是,你妈不让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季远舟的声音提高了,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她儿子!我有权知道!”
“是你妈的意思。”父亲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些疲惫,“她说你刚在广州站稳脚跟,不想让你分心。她还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说只要你过得好,她就是走了也安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季远舟的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发出哔剥的声音。窗外的蛐蛐还在叫,夜风吹着窗棂,吱呀作响。院子里传来夜来香的香味,那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年夏天还是开得很旺。
“我……”季远舟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父亲苍老的面容,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攥着检查单的手在发抖,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
“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季德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让我别告诉你,怕影响你。可是……她最后也没能见你一面。”
季远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眼泪滴在检查单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以为……我以为她是太累了,是我没照顾好她。”他的声音哑了,“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就会回来。”季德厚打断了他的话,“你妈就是不想让你为难。她说你有本事了,她高兴。”
季远舟抬起头,看着父亲。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个是坐着的,一个是站着的。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季德厚没说话。他转身进了东屋,把门关上,接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低沉的呜咽声——那是父亲在哭。
季远舟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检查单。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的是母亲的病情,是母亲对他的爱,也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院子里传来夜来香的香味,那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年夏天还是开得很旺。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眼泪掉在检查单上的声音。
夜更深了,东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印着父亲佝偻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时不时地咳嗽几声,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季远舟在西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件绣品——那只归巢的燕子,翅膀还差一点点就绣完了。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母亲明明可以告诉他,明明可以让他回来见最后一面,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让所有人瞒着他?
可是他也明白,如果母亲真的告诉他了,他会不会回来?会不会放下广州的厂子,放下那些刚起步的业务,回到这个偏僻的小城,守在母亲的病床前?
答案是不知道。
也许母亲就是知道他会犹豫、会为难,才会选择不告诉他。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换儿子一个安心闯荡的机会。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母亲吃亏。
东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比以前更厉害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季远舟想起母亲的那件绣品,想起照片背后的话,想起王婆说的“只要你过得好,她就是走了也安心”——原来这句话不是宽恕,是母亲真的这样想。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
可是他怪自己,怪了一辈子。
他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沉沉睡过去。梦里他看见母亲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说:“远舟回来了?累不累?妈给你盛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