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路灯还亮着，黄得发暗，像蒙了层脏东西。林炊把电动三轮停在老楼门厅外，车把手上孜然味刺鼻——昨夜烤串的痕迹。他搓搓手，深吸口气，肺里那股子烟火气没散，转身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锈簌簌往下掉。
姜漫站在门厅里，深灰色风衣裹着身，白衬衫领子翻出来，没化妆，头发随便挽着，少了几分商圈谈判时的凌厉，多了点利落。她捏着文件袋，见林炊进来，点头：“早。”
“麻烦你了。”林炊嗓子哑，熬夜熬的。
房东姓赵，五十来岁，穿洗得发白的Polo衫，坐旧沙发上抽烟。见人来了，掐灭烟头，起身拍灰，眼神在林炊和姜漫身上扫一圈，最后停在林炊身上：“坐。”
门厅小，木头味闷得慌。林炊只坐半个屁股，背挺得直，身份证复印件、积蓄清单放茶几上，双手交叠放膝盖上，指节发白。
“赵叔，”林炊开口，嗓子发紧，“我想租这层。我做夜宵，摆摊的，想有个固定地儿。不搞花里胡哨，就想安安静静做饭，长久干。”
赵房东拿起清单，翻了翻，眉头皱起来：“租金合理，押金你也付得起。但这房子空半年了，之前几个租客，要么嫌偏，要么干两天就走。你年轻人，看着老实，可做生意得灵活，你确定能撑住？”
林炊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房东在试探——夜市好摊位早被老油条占了，这种老旧门面难租。但他不能退，这是他在临江扎根的第一步。
“我能撑住。”林炊抬头，目光清亮，“我做的东西，街坊认。灯亮着，就有人来吃。”
姜漫没说话，静静看赵房东，眼神稳，像潭深水，让人踏实。
赵房东哼一声，手机响了。他掏手机看一眼，脸色变了，接起：“喂？王经理……对，我在看房……哦，丰味又问了？他们出价多少？……行，知道了，再考虑。”
挂了电话，赵房东脸色复杂，看林炊，又看姜漫，烟雾里表情晦暗。
“怎么了？”姜漫问，声音平。
赵房东叹气，手机塞回口袋：“连锁餐饮的打电话来问这铺面，看中地段，想做中央厨房分拣点。”
林炊心一沉，像被人捶了一拳。张嘴，没声。丰味餐饮？那庞然大物，一直盯着他？
“他们出价高。”赵房东说，眼神审视，“比我的报价高不少。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优先考虑他们。大公司，稳定。”
空气凝固。门厅灰尘静止。
林炊手指扣膝盖，指节泛白。寒意从脚底往上窜，不是恐惧，是无力——摆摊青年，拿什么跟资本抗衡？钱是他一个个深夜熬、一分一厘省出来的，对方动动嘴皮子就能撬动。
姜漫察觉林炊僵硬，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赵叔，”姜漫开口，不卑不亢，“丰味是流水线生意，要效率，不要人情。铺面给他们，就成冷冰冰仓库，没烟火气了。”
赵房东愣住，看姜漫。
姜漫继续：“大公司搬走一句话的事，随时可能战略调整换地方。小林不一样，他真心想扎根。你看他眼神，认真的。做生意图安稳，找个随时跑的租客，心里也不踏实吧？”
赵房东摸下巴，若有所思，看林炊，又看姜漫。
林炊找回声音，起身，声音抖，但字清晰：“赵叔，我不懂大道理。我就知道，我这双手，只能做出这味道。您信我，我把铺面当家守着。赚得少，也不让您操心。丰味给钱多，您选他们，我不怪。但希望您给个机会，让我证明，草根也能过踏实日子。”
说完，低头，不敢看赵房东眼睛。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赌徒，把所有筹码押桌上。
赵房东沉默很久。门厅外风吹进来，卷起废纸，“沙沙”响。
终于，赵房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色渐亮，街道有人声。
“小林，”赵房东背对，声音低，“你这孩子，实在。丰味那边，我再去谈。但这铺面，我不急着定。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
林炊抬头，眼闪过光亮：“谢谢赵叔！”
“别谢太早。”赵房东转身，脸色严肃，“丰味真出到让我无法拒绝的价格，我还是会把铺面给他们。商业归商业，感情归感情。别抱太大希望。”
林炊点头，没辩解。他知道，这就是现实。
姜漫走到林炊身边，碰他胳膊，手心温热，透过风衣面料传过来，林炊手掌回暖。
“走吧。”姜漫低声，“先出去。”
两人走出门厅，站台阶上。阳光刺眼，林炊站台阶下，抬头看紧闭铁门，胸口起伏。
姜漫站他身后半步，双手插外套口袋，高跟鞋踩水泥台阶边缘，姿态挺拔。没说话，静静站，像守护，又像等待。
林炊掏手机，屏幕亮，显示通讯录里几个供货商名字。手指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姜姐，”林炊转头，眼神重新聚焦，“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鲜批发商愿意签长期低价合同。我要压缩成本，从食材源头开始。”
姜漫看林炊，嘴角上扬，极淡笑意：“好。我这就联系。”
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过脚边。远处早点摊油炸鬼声音传来，热气腾腾，生活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