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逆尘睁开眼的时候,疼。
那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根一根地挑着他的筋脉,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慢慢穿行。
他躺在一滩浑水里,水是污浊的暗红色,带着腥气。
天看不见,头顶是石壁,嶙峋而低矮,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
他动了一下,手指先触到水底细碎的石砾,然后慢慢把上半身撑起来。
左臂的伤还在,焦痕犹新,逆命道胎的银光只愈合了表层,内里撕裂的筋肉还在缓慢地修补。
他低头看了一眼,半边衣袖已经烂成了条状,露出的小臂上皮肉翻卷,泛着淡淡银辉,像碎了的月光糊在伤口上。
他抬手擦了把脸。
水沾到嘴唇上,咸的,还有铁锈味。
“醒了?”
声音从头顶的暗处落下来,不近不远,像是隔了两三丈,又像是贴着他后脑。
谢逆尘没动。
“你是第三个。”
那声音继续说。
“前两个一个摔断了脖子,一个疯了,你算命硬。”
谢逆尘抬起头。
石洞的顶壁凹凸不平,钟乳石倒挂着,尖头滴着水,水里掺着血。
血从上面渗下来,沿着石纹一条一条地淌。
他视线顺着血色上溯,在洞穴上方一处天然凹陷里看见了说话的人。
那人半靠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一条腿垂着,晃荡。
玄黑的袍子看不出质地,袍角却断得齐整,像是被人一刀削去了半截。
他脸上有血,干涸了,结成深褐色的薄壳,从左边眉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左手握着一柄短刃,刃口锃亮,但没有反光,像吞尽了所有光明。
谢逆尘注意到那人握刃的方式,拇指压在刀背,四指弯曲扣紧——那是魔修的握法,反手,不守只攻。
“轮回遗墟。”
谢逆尘哑着嗓子说。
“这里是第几层?”
“第三层。”
那人把腿收了回去,从岩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你来的时候头先着的地,砸进血池里,我以为你死了。这一层进来的活物很少活着出去。”
他站定。
比谢逆尘高了半个头,身形瘦削,肩骨从破烂的袍子下顶出棱角。
那双眼睛不亮,是暗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烧,但烧不出火光,只余残烬。
谢逆尘和那人对视了一瞬,心里浮出两个字,他太熟了那种眼神。
困在牢笼里太久的活物,恨意熬成了灰,只剩骨子里的枯执。
“你在这里多久了?”
谢逆尘问。
那人把短刃收回腰侧的鞘里,动作很慢。
“记不清。”
他说。
“一千年,两千年,或者更久。这一层的轮回裂隙是死循环,你走到底就又回原点。我走过三千四百六十二遍。”
“你数着?”
“不数还能干什么。”
那人蹲下来,目光平视着谢逆尘。
“你是哪来的?身上没有天道的气味,也没有魔气。你不像这个局里的东西。”
谢逆尘撑着石壁想站起来,左手甫一发力,伤口撕裂的痛让他皱了皱眉。
那人看见了,伸手过来托了他一把,指尖碰到谢逆尘小臂的瞬间,银光猛地绽开。
不亮,却炸得极烈,像被惊扰的星群骤然爆散。
那人手像触了烙铁一般弹开,虎口处烧出一道焦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焦痕,静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逆命道胎。”
他的声音很轻。
“难怪你能进到这里来。天道法则的缝隙里只容得下不该存在的东西。”
谢逆尘稳住了站姿。
他的身高在少年里算拔尖的,但面前这人站直了之后他仍需稍稍仰头。
洞顶渗下的血水落在他额前,滑过鼻梁,从下巴尖滴到水里,叮的一声。
“你叫什么?”
谢逆尘问。
“没名字。”
那人转开视线,望向洞穴尽头那条暗不见底的长廊。
“我进来的时候是一团被碾碎了的魂,花了三百年才拼成人形。从前的名姓早喂了轮回里的煞风,不记得了。”
“那我怎么叫你?”
“随便。”
谢逆尘沉默了一会儿。
“夜无烬。”
他说。
那人转过头。
“这是我在落霞村听过的名字。”
谢逆尘面不改色。
“说书人讲的,上古魔主,被天道放逐于无尽轮回,永世不得解脱。你要是没名字,不如叫这个。”
那人静静看着他,瞳孔里那团余烬闪了一下,极微弱,像快灭了的火星被风吹了一线。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点没到眼底的弧度。
“夜无烬。”
他念了一遍。
“听起来确实像该遭万劫的名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逆尘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说了,记不清。”
“你记得三千四百六十二遍轮回,不记得年月?”
夜无烬抬起眼,那双暗色的瞳孔里骤然翻涌起什么。
很沉,很烫,像熔岩在地壳之下无声地鼓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因为每一遍都一样。”
他说。
“走到尽头,有一个出口。我走进去,然后从血池里重新浮出来。三千四百六十二次,一次不差。你说我记得年月做什么?年月在这里没有意义。”
谢逆尘没再追问。
他环顾着这个洞穴。
血水从四面八方渗入,汇在低洼处聚成浅浅的暗红色水泊。
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像是星辰碾碎之后的尘。
洞穴尽头那条长廊黑黢黢地敞着口,风从那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太久的果核。
“你进过那个出口?”
谢逆尘指着长廊。
“进过。”
夜无烬说。
“进去,然后出来,回到这里。”
“里面有什么?”
夜无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顶壁渗血的石纹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白骨。绵延万里,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全是天道收割之后剩下的壳。有人,有妖,有魔,有仙。你分不清谁是谁,都长一样,白的,脆的,轻轻一碰就成灰。然后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你走进去,就回来了。”
“镜子?”
“你站在镜子前面,看见的不是你自己。”
夜无烬转过头,目光落在谢逆尘脸上。
“是你最想见的那个人。”
谢逆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
“你看见谁了?”
夜无烬把视线移开了。
“一个傻子。”
他说。
“每一世轮回尽头都会出现的傻子。我欠他太多,还不清。镜子知道。”
“你每次都走进镜子?”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站在里面看着我。”
夜无烬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不进去,他就一直等着。你说,我进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