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逆尘摸了一下左臂。
伤口的银辉在雨中明灭不定,像风里快灭的烛。
血从银辉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臂淌到指尖,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进脚下的粉红水洼里。
逆命道胎的修复在这种层层叠加的轮回裂隙里被压得很慢,这一层法则密度比上一层高了太多。
“先走。”
夜无烬从石碑上跃下来,落在他身侧。
“这一层的轮回裂隙不是洞窟。是战场。天道模拟上古仙魔鏖战之后的遗墟,法则乱流刮起来的时候能直接绞碎魂魄。”
“你以前来过?”
“来过。”
夜无烬迈开步子,踩着泥泞和碎骨往前走。
“第两千三百遍左右的时候闯进过这一层。我那时候还不懂轮回裂隙的规律,以为走得越远就越接近出口。结果被煞风卷进去,卷了大概……不知道多久。出来的时候回到第一层血池,断了三根肋骨,花了五十年才长好。”
“你记得第多少遍?”
“前一千遍我都数着。后来不数了。”
夜无烬侧过脸看他一眼。
“但第两千三百遍我记得。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彻底死心,还觉得能出去。”
谢逆尘跟着他走在尸骨之间。
雨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地上那些骸骨的姿势非常统一。
面朝同一个方向,手全部前伸,五指张开,像是在往前奔跑的时候忽然被钉死在了原地。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一具,士兵的颅骨上眉心处有一个极小的圆孔,边缘光滑,像被什么极细极热的东西洞穿了。
“天道收割的标志。”
夜无烬站在他旁边。
“这一层的战场是模拟出来的,但死法是真的。上古仙庭就是用这种方式清理不听话的仙魔。眉心洞穿,神魂当场剥离,肉身留着示众。”
谢逆尘直起身。
他的视线扫过整片战场,那些前伸的手,张开的手指,在雨里泡得发白的骨节——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雨幕尽头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边。”
他指了一下。
夜无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主阵眼。”
他说。
“我上次就是往那边走,然后被煞风卷走了。法则乱流从阵眼中心往外刮,你越靠近越危险。”
“但我必须过去。”
谢逆尘说。
“上一层的裂隙出口在镜面背后,这一层的出口一定也在阵眼附近。天道把这个轮回困局做成了一环扣一环的锁链,每一层的出口是下一层的入口。我不走到阵眼,就找不到下一层。”
夜无烬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把短刃横过来挡在两人身前。
“我走前面。煞风刮起来的时候我挡一下,你找出口。”
“你挡不住煞风。”
“我知道。”
夜无烬已经迈开了步子。
“但总得有个人在前面。你被刮碎了回不去血池,我会困在下一遍没有你的轮回里。所以我走前面。”
谢逆尘愣了一下。
这句比他之前在落霞村听到的所有话都轻,轻得像雨丝落在骨片上没有声响。
但夜无烬已经走出去五步远了,玄袍的后背被雨淋得透湿,肩胛骨的棱角顶起来,像一只被雨压弯了翅膀的鸟。
他追了上去。
越靠近阵眼,地上的尸骨越密。
刚开始还能踩着间隙走,后来脚下几乎全是骨头,踩着咯吱咯吱的碎响。
雨开始夹着冰雹,砸在骨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谢逆尘抬手挡了一下,一粒冰碴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瞬间被银辉化开。
“要起了。”
夜无烬忽然停住。
他话音刚落,风就来了。
从阵眼中心那个黑影里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煞风,是旋转着绞过来的灰色气流,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片拧成一束。
它贴着地面扫过来,所过之处骨片被绞成齑粉,连渣都不剩。
谢逆尘看见一具完整的兽骨在风到之前还立着,风掠过去之后什么都没了,连粉末都被卷得干干净净。
“蹲下!”
夜无烬转身一把把他摁下去。
玄色袍角在他头顶展开,像一面破旧的幡旗。
煞风绞上来的瞬间谢逆尘听见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然后是血,温热的东西从上面滴下来落在他后颈上。
风过去了。
持续了大概几个呼吸,但谢逆尘觉得像过了一整年。
夜无烬从他身上挪开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半边肩膀上的袍子被绞得稀烂,皮肉翻开,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血从肩头汩汩往外涌,混着雨水淌了半身。
“你——”
“没事。”
夜无烬把短刃换到左手。
“这个伤势在轮回裂隙里不算重。你见过自己被碾成一团魂再拼回来的样子就知道,皮肉伤不值一提。”
他继续往前走。
谢逆尘跟在他右侧,视线始终落在他肩膀上那片翻开的血肉上。
血里掺着什么暗色的东西,一缕一缕的,像黑色的丝线在伤口边缘蠕动。
那是煞风留下的毒,正在缓慢地侵蚀伤口周围的肌理。
“你肩膀上有煞毒。”
谢逆尘说。
“知道。”
“你不处理?”
“处理不了。”
夜无烬面不改色。
“这一层的煞风带的是道毒,仙魔沾了都得慢慢烂。我的体质撑得住,烂到骨头就停了。等出去这一层到下一层就好了。”
谢逆尘没再说话。
但他悄悄地靠得更近了一些,左手不着痕迹地抬起来,银辉从他掌心渗出,极淡,像月光透过云层的薄边,虚虚地罩在夜无烬肩头的伤口上方。
煞毒触到银辉的一瞬间滋滋地冒了白烟,像冷水浇上烧红的铁。
夜无烬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别浪费力气。”
“浪费不了。”
“你的逆命道胎在轮回裂隙里会被压制,每一层压得更多。你现在渡给我半成,等会儿遇到真正的煞风你就扛不住。”
“扛不住再说。”
夜无烬不说话了。
阵眼越来越近。
那个黑影从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是一根极粗的石柱,柱身呈暗红色,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骨片。
骨片拼成某种图案,谢逆尘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星图。
万古天命簿上记载的诸天星象,全部用骨片镶嵌在柱面上,每一颗星对应的位置都钉着一枚骨钉。
“封天柱。”
夜无烬站在柱前,仰头望着那根拔地而起的巨柱。
“天道用来固定轮回裂隙的主桩。打碎它,这一层就破了。”
“怎么打?”
“我试过。”
夜无烬低头看他。
“用刀砍,用火烧,用魂力撞。它纹丝不动。上次我被煞风卷走就是因为砍了它一刀,反噬的力量直接把我掀出去了。”
谢逆尘绕着石柱走了一圈。
那些骨片拼成的星图每一片都有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有活物在深处缓缓呼吸。
他把手贴上去,银辉从掌心涌出,触到柱面的瞬间那些金色光晕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了。
“它怕我。”
谢逆尘说。
“它当然怕你。逆命道胎是所有天道造物的天敌。”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