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逆尘把两只手都按上去。
银辉从他双掌涌出的那一瞬间,整根封天柱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呜咽。
那种声音不像石头开裂,更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被骤然惊动,从胸腔深处逼出的一口浊气。
柱面上的骨片开始松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金色光晕在银辉的侵蚀下迅速黯淡,像被抽干了内里所有生机。
但就在最后一层骨片脱落的时候,封天柱内部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是活的,像一只睁开的眼,从柱心深处直直射出来,照在谢逆尘胸口逆命道胎的位置上。
然后一道极细的黑色锁链从光里伸出来,无声无息地缠住了他的手腕。
谢逆尘低头看了一眼,那锁链没有触感,但他整条手臂瞬间动不了了。
银辉被压回了掌心,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天道在定位你。”
夜无烬猛地冲上来,一刀斩向那条锁链。
短刃劈上去的瞬间他被一股巨力弹开,整个人飞出三丈远,砸进一堆碎骨里。
他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溢了血。
“它知道你的位置了。”
夜无烬擦掉嘴角的血。
“这一层轮回裂隙原本只是困我的,现在天道感应到你在这里,它会开始调动整个遗墟的法则来压你。”
谢逆尘的左手还在被锁链缠绕,银辉挣扎着从指缝里漏出几缕,又被压回去。
他忍着疼把右手抬起来,直接抓住了那条黑色锁链。
锁链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开始溃散,像黑色的灰烬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但新的锁链又从白光里不断地伸出来,一条接一条,缠上他的胳膊,肩膀,脖颈。
“逆命道胎唯一扛不住的东西。”
谢逆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天道锁。它捆不住我,但它能耗死我。”
夜无烬翻身而起。
他的短刃被刚才那一下弹开了,插在三丈外的骨堆里。
他没有去捡,直接朝封天柱冲过来,赤手空拳地抓住了缠在谢逆尘脖颈上的那条锁链。
锁链触到他的掌心直接烧穿了皮肉,露出下面的手骨,但他没松手,十指收紧,硬生生把那条锁链从谢逆尘脖子上拽了下来。
“你用魂力——”
谢逆尘看见他双手的皮肉几乎被烧光了,白生生的指骨扣着那条正在溃散的锁链,骨节咔咔作响。
“别管我。”
夜无烬的声音稳得很,只是嘴唇在微微发白。
“你看柱心,那道白光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谢逆尘强忍着锁链收紧的窒闷感,偏头去看。
白光深处有一块极小极薄的玉牌,半透明,像一片被剥下来的指甲盖。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极简,但他认得出那个字。
“砚。”
夜无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循着谢逆尘的视线看见了那片玉牌,白骨的手指猛地收紧,锁链被他硬生生捏断了一截。
但他的目光却凝固在那片玉牌上,瞳孔深处那团余烬骤然亮了一瞬,烧成了火焰的形态。
“那是……他的命牌。”
夜无烬的声音开始抖了。
“沈砚的命牌。天道把它嵌在这里做阵眼核心。我砍了两千年封天柱,每一次都没看见它。为什么你看得见?”
“因为它是为你藏的。”
谢逆尘左手终于从锁链里挣出来,银辉暴涨了一瞬,将缠绕在身上的所有锁链尽数震碎。
“天道把你困在这里两千年,不是因为你出不去的法则,是因为你每走一遍都会看见冰面里的沈砚。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面镜子上,你永远不会去砍柱心。但我不一样,我不认识沈砚。所以天道没法用他藏住阵眼,你明白了吗?这一整座轮回遗墟都是为你——和我——量身定做的牢笼。”
夜无烬松开了手中的锁链残段。
他站在那里,双手白骨森森,血从手腕断口处往外涌。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只是直直地盯着柱心那片玉牌。
“让我进去。”
他说。
“什么?”
“让我进到柱心里面去。你打碎封天柱的外壳,天道锁会暂时退散,但阵眼核心封闭。只有我能进去,因为里面嵌的是他的命牌。”
“你怎么进去?”
夜无烬抬起那双白骨森森的手。
他闭上眼,玄袍底下忽然涌出浓重的暗色气息,像墨汁滴入清水一般扩散开来,那是魔修的魂力,沉钝而厚重。
暗色气息裹住他全身,他的身形开始在原地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魔主可以化魂。”
他的声音从暗色气息里飘出来。
“把我的魂种嵌进他的命牌。你打碎柱心,把我带出去。”
“你嵌进去之后怎么出来?”
“不知道。”
暗色气息里他的轮廓越来越淡。
“但我信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身形彻底散了,化成一道极细极暗的墨线,朝着柱心那片玉牌射去。
墨线触到玉牌的瞬间无声地融了进去,玉牌上的“砚”字骤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把什么东西吞进了深处。
封天柱内部的白光猛然炸开。
所有天道锁在一瞬间碎成了灰烬,谢逆尘身上的禁锢全部消散。
他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然后抬手一掌拍在柱面上。
银辉从他掌心喷薄而出,比之前亮了十倍,整根石柱从内部发出撕裂的巨响。
裂痕从柱顶一路往下劈。
骨片纷纷剥落,暗红色的石面崩碎成块。
谢逆尘连续拍了三掌,每一掌下去裂痕就深一分。
第三掌落地的时候封天柱轰然倒塌,碎石和骨屑漫天飞溅,白色的阵眼光芒失去了承托的载体,向内坍缩成一个极亮的光点,然后啪的一声灭了。
那片玉牌从光点中弹射出来,在半空中打着旋。
谢逆尘伸手接住,玉牌触到他掌心的时候微微发烫,像贴着活物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面光滑如初,“砚”字在银辉的映照下隐约浮现又隐去。
里面裹着一道极细的暗色墨线,安静地蜷在玉心深处。
“夜无烬。”
他低声唤了一句。
玉牌震了一下,像是回应。
雨停了。
荒芜战场上的尸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成灰,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干涸开裂的泥土。
天空从铅灰变成暗青,然后开始崩塌。
谢逆尘站在碎柱旁边,把玉牌攥在手里,等着这一层轮回裂隙彻底溃散之后露出的下一道门。
地面裂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下面透上来的是暗红色的光,像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熔岩。
风从口子里涌上来,热的,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谢逆尘把玉牌贴着胸口放好,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