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候他感觉到玉牌里的那根墨线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触到玉牌微烫的棱角。
“别急。”
他说。
“很快就到下一层了。”
墨线又动了一下，这次缠上了他的指尖。
细细的一缕，凉凉的，像一个无声的应答。
……
这一层是火。
铺天盖地的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天上地下都是燃烧的暗红色岩浆，没有立足之地。
谢逆尘落在一块浮动的熔岩板上，板面灼热，隔着鞋底都烫得脚心生疼。
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刺鼻气味，白烟从岩板边缘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熏得他眯起眼。
他从胸口掏出玉牌。
玉面被热气烤得发烫，“砚”字在高温下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里面那道墨线比之前粗了一些，像泡了水之后膨胀了。
“你还好吗？”
玉牌没有反应。
但他感觉到墨线在他指尖轻轻绕了一圈，像是在说“还行”。
谢逆尘把玉牌重新贴回去。
他环顾四周，熔岩海无边无际，浮动的岩板之间相隔极远，小的只能站一只脚，大的不过一丈见方。
他站在其中一块上，脚下的岩石已经开始碎裂，边缘一块一块地剥落掉进下方的岩浆里，发出嗤嗤的白烟。
他必须在岩板彻底碎裂之前跳到下一块上去。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最近的一块在五丈开外，上面搁着一具焦黑的骸骨，骨架保持着跪姿，双手前伸，像是临死前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熔岩在骸骨周围缓缓流动，把骨殖底部一点一点地吞噬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
逆命道胎的银辉在他脚下绽开，托了一下，让他多滑了两丈远，但落地的时候还是偏了，左脚的鞋底擦过岩板边缘，火舌蹿上来舔了一口他的脚踝。
焦灼的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岩面上。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脚踝处皮肉翻开了一圈焦黑色，银辉正在缓慢弥合，但速度极慢，像是这一层的火毒对逆命道胎也有压制。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块岩板比刚才那块稍微大一些，但中央跪着的那具骸骨占据了半个面积。
他绕到骸骨侧面，注意到跪姿的骸骨双手之间捧着一件东西。
一块碎了一半的铜镜。
镜面被熔岩烧得发黑，但边缘还残留着几缕花纹，隐隐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谢逆尘伸手把那半面铜镜从骸骨指骨间抽出来。
指骨一触即碎，化成灰落在熔岩板上，被热气一蒸就没了。
铜镜背面刻着两个字。
字迹极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颤抖。
“对——不——”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谢逆尘翻过来看镜面，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但那张脸在镜子里是笑着的。
他皱了一下眉，镜子里的谢逆尘也在皱眉，但嘴角的弧度没变，像一张面具长在脸上揭不下来。
他把铜镜收进怀里。
这块岩板也开始碎裂了，边缘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他抬头寻找下一块落脚点，视线扫过熔岩海面的时候忽然定住。
在极远的地方，有一根石柱从熔岩中拔地而起。
柱子比上一层那根封天柱矮了许多，但柱身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那些锁链是暗红色的，像刚从岩浆里捞出来的铁水凝成的。
锁链缠着什么东西，谢逆尘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一个人。
锁链盘绕的中心是一个半跪着的人形轮廓。
那人浑身被烧得焦黑，看不出年龄样貌，但能看出是个男子。
双手被锁链吊在柱子上，头颅低垂，长发被烧掉了大半，只剩几缕焦枯的发丝黏在肩头。
谢逆尘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
他完全不知道那是谁。
让他心悸的是那些锁链缠绕的方式——每一条都嵌进那人的皮肉深处，像树根扎进土壤一样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他必须过去。
脚下的岩板彻底碎裂了。
谢逆尘在最后一块碎石上蹬了一脚，银辉从他的足底炸开，把他整个人弹射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两块浮动的岩板，重重地摔在第三块上面。
肋骨磕在岩面上，他闷哼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一路上他踩碎了四块骸骨，跨过三具焦尸，落脚的岩板一块比一块小，最后他几乎是踩着那些骸骨残片跳跃着往前冲。
脚踝的灼伤在剧痛中裂开，血滴在滚烫的岩面上滋滋作响。
最后一跃的时候他离那根柱子还有三丈远。
他蓄力，银辉在双足上聚到最盛，然后他整个人朝石柱扑了过去。
他撞进那些锁链里面的时候听见了铁链被银辉灼烧发出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万千条蛇同时吐信。
暗红色的锁链触到他的身体就开始溃散，一条一条化成黑灰脱落，但在脱落的同时又不断有新的锁链从柱子里伸出来，试图重新缠绕。
谢逆尘用后背抵住柱子，双掌向外推开。
银辉形成一圈光晕把他和那个人同时罩在里面，天道锁在光晕外围疯狂地绞动，却无法穿透进来。
他低下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玉牌在他胸口猛地烫了一下，墨线从玉心处挣出来，像惊醒的蛇一样昂起了头。
“沈砚。”
谢逆尘低声说。
那个人半跪在柱根处，浑身焦黑，但还有气息。
他听见谢逆尘叫他，极其缓慢地抬了一下眼皮。
那双眼睛被烟熏成了浑浊的灰色，里面却还有一线光在游。
“你是……”
他的声音像是从碎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逆命……道胎。”
“你认识我？”
“命籍司……天火降临之前……我在落霞村的册子上……见过你的名字。虽然那页是空的……但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天道封了我的嘴很多年……但它封不住我算。”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起伏就大一分，那些长进肉里的锁链随之收紧。
“落霞村天火降落的时候……我算到这一劫会引出一个变数……那个变数会一路走到轮回遗墟的最深处。所以我……把黑铁令牌提前放在袖子里……等你来拿。”
谢逆尘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那块令牌是你算好的？你救我，给我令牌，让我来轮回遗墟，全都是你算好的？”
“不是。”
沈砚摇了一下头。
他的颈骨上缠着锁链，这个动作让他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算到了你会来……但令牌是我自己决定给的。天道没有让我给……是我自己的意愿。”
墨线从玉牌里猛地弹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极细的暗色光丝，直直缠上了沈砚的手指。
沈砚的指尖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了那根墨线，瞳孔骤然缩紧。
“夜无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