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线在他指尖绕了两圈,然后往下滑,顺着他的手腕绕进那些锁链的缝隙里,试图把锁链从他皮肉中剥离。
但每绕一圈墨线就淡一分,夜无烬的魂力在这一层几乎被火毒压制得只剩最后一缕残渣了。
“你别动。”
沈砚哑着嗓子说。
“这一层的天道锁是专克魔修的。你越动用魂力,锁链越往肉里长。你剩的这点残魂还不够再撑半个时辰,留着。”
墨线停住了。
它停在沈砚无名指上那一圈锁链的缺口处,细细颤动着,像在咬牙忍着什么。
谢逆尘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整座轮回遗墟都在朝他的胸口压下来。
天道布这个局的用意他现在完全明白了。
三层轮回,第一层困夜无烬,用沈砚的幻影拖住他的脚步;第二层封天柱的核心嵌沈砚的命牌,逼夜无烬献魂嵌入;第三层直接把真身沈砚钉在这里,用他做饵,逼夜无烬把残魂耗干。
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破局者,解救人,陪伴者——全部是天道算好了的齿轮。
他每打碎一层封天柱,夜无烬就少一层可以退回血池重来的退路。
他救沈砚越急切,夜无烬魂力燃烧得越快。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其实是在把所有人往绝路上推。
“你被我害了。”
谢逆尘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那一线光依然在游。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
“知道。”
谢逆尘打断他。
“你别说话了。你再说下去夜无烬的魂就更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砚,面对那些疯狂绞动的天道锁。
逆命道胎的银辉在他周身剧烈地明灭着,像一颗将爆未爆的星。
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按在石柱上。
银辉从他掌心里灌入柱体,整根石柱从内部发出一声闷响,锁链的绞动骤然疯狂了一倍,像临死前的挣扎。
“谢逆尘。”
沈砚在他身后说。
“你别打碎这根柱子。柱子里锁着我的一部分神魂。天道把我和阵眼熔在一起了。你打碎柱子,我的神魂也会碎。”
谢逆尘的手顿住了。
“那你让我怎么把你弄出来?”
“你弄不出来。”
沈砚的声音很轻。
“你只能把我带出去。带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你代替我被锁在这里。逆命道胎的命格可以置换任何天道法则下的囚锁。你留在这里,我出去。”
安静了。
只有锁链绞动的哗啦声和岩浆翻涌的低沉咕噜声。
谢逆尘保持着双手按柱的姿势没动,银辉在柱面上缓缓流淌。
“你知道你留在这里会怎样吗?”
沈砚又说。
“逆命道胎不会死,但你会被这一层轮回裂隙的法则永远固化在这里。你替了我,夜无烬就能出来。他带着我的命牌和残魂回到上一层,可以从第一层的血池回溯,然后带着我一起从遗墟的出口出去。但你出不来。你会变成这个柱子里新的镇眼。”
谢逆尘慢慢收回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砚。
“这是天道算好的,还是你算好的?”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眼角有泪,但不是顺流下来的,是蒸发的,在焦黑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淡白色的纹路。
“是我算的。”
他说。
“天道封了我的嘴,它以为封住了我所有的反叛。但它在落霞村天火里漏算了一件事。它给我设的命程是死于天火,你篡改了我的死期,你救了我的时候我的命就脱了天道的掌控。从那之后算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是天道不知道的。”
他抬起那两根被墨线缠绕的手指,虚虚地朝谢逆尘的方向伸了一下。
“所以这一局不是天道布给你的。是我布给你的。我知道你会心软,你会救人,你会替别人扛所有的劫。谢逆尘,我利用了你。”
墨线在他指尖猛地缩紧了一下,像夜无烬在里面攥住了什么。
“你为了出去,把我困在这里?”
谢逆尘问。
“不。”
沈砚摇了摇头。
“我为了让你去该去的地方。轮回遗墟的出口不在最底层。在最顶层。你替我被锁在这里之后,法则反噬会把所有人抛回原点。但逆命道胎置换法则的瞬间会产生一道贯穿所有层级的裂隙。夜无烬会带着我穿过那道裂隙去往最顶层的出口——而你,你会被裂隙的力量推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砚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
“万古天命簿的背面。”
谢逆尘怔住了。
“你是唯一能撕了那本簿子的人。”
沈砚说。
“天道所有的法则,所有命数,所有锁链和牢笼,都写在那本簿子上。簿子正面是众生的命,背面是空白。你到那里去,把你的逆命道胎印上去,从那本簿子的背面往前渗透。你撕了它,所有人的命就都不在天道掌控之下了。包括夜无烬,包括我,包括所有曾经被天道收割的人。”
他顿了顿。
“你信我吗?”
谢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玉牌里的墨线已经几乎淡得看不见了,只剩最后一缕细丝还在微弱地颤动着。
夜无烬的残魂快燃尽了。
“我信你。”
谢逆尘说。
他重新转身面对石柱。
银辉从他全身爆发出来,像炸开了一颗太阳。
整根石柱在银辉的侵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锁链寸寸崩断。
他伸出手,在柱身裂开的那一瞬间,按住了自己胸口逆命道胎的位置。
“置换。”
他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被一道极亮的白光吞没。
锁链从崩解的状态骤然逆转,一条一条从他脚下重新生长出来,沿着他的小腿,腰腹,手臂缠缚上去,嵌入血肉。
剧痛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
沈砚身上的锁链同时松解。
枯焦的锁链从他皮肉中脱落,带出碎肉和黑色的血。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被一道暗色的光丝托住了。
墨线在最后一刻暴涨了最后一丝余力,把沈砚的身体轻轻放倒在岩面上。
柱子内部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贯穿了所有法则屏障,白茫茫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
沈砚躺在光里,被托着往那道裂隙飘去。
他偏过头,隔着刺目的白光看见谢逆尘被锁链缠满的身影。
锁链正在一寸一寸地嵌入他的骨血,银辉在锁链深处明灭着,像被囚住的月亮。
“谢逆尘——”
沈砚喊了一声。
锁链深处那个人影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白光里飘过来,很低,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