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抄起平板,另一只手按住配枪。
顾知行盯着屏幕:“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还在升——”
“销毁所有设备。”陆时晏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现在。”
沈檀捂着右手,掌心刺痛往骨头里钻。她看着陆时晏从设备箱掏出黑色金属块,认出是电磁脉冲发生器。
顾知行愣住:“数据还没——”
“来不及。”
陆时晏把金属块往地上一摔。
嗡鸣拔高。所有屏幕同时黑掉,焦糊味弥漫。沈檀掌心的刺痛轻了些。
“走。”陆时晏拉起她,往门口推。他塞了两把手枪进外套口袋,对顾知行扔下一句,“三分钟,把这里恢复成普通出租屋。然后自己撤。”
楼道空荡。
他们没走电梯,钻进安全通道。脚步声在楼梯间撞出空洞回音。沈檀右手那股钝痛在膨胀,像皮肉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
下了三层,陆时晏突然停住。
“楼下有人。”
脚步声从下面往上走。不止一个,很稳。
陆时晏推开防火门,把她拽进居民走廊。目光扫过,落在尽头标着“设备间”的小门上。
“那边。”
刚跑到门口,楼梯间的脚步已到这一层。
陆时晏用铁丝插进锁孔,一拧。门开,里面堆满杂物。他反手关门,黑暗吞没一切。
外面走廊,脚步声经过。
停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沈檀屏住呼吸。
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检查门锁。一扇一扇地试,越来越近。
陆时晏的手按在枪柄上,身体绷紧。
沈檀掌心的钝痛炸开。
她闷哼一声,右手不受控制地张开。黑暗中,掌心那团暗灰色印记渗出近乎黑色的光。
光很淡,却照亮设备间轮廓。
也照亮门外缝隙。
脚步声停了。
陆时晏猛地捂住她右手,用自己手掌盖住光。晚了。
门把手转动。
他抬脚踹门。
砰!门板撞在外头那人身上。陆时晏拽着沈檀冲出去,走廊里站着三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眼神静得不像活人。
陆时晏开枪。
子弹打中胸口,那人后退半步,没倒下。甚至没看伤口,继续往前迈。
沈檀右手的光从陆时晏指缝漏出,照在那人脸上。
她看见他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浑浊的灰。
“走!”陆时晏又开两枪,拽着她往反方向跑。走廊尽头是窗户,外面是检修梯。他砸碎玻璃,先把沈檀推出去。
冷风灌入。
沈檀抓住生锈铁梯,掌心那团光碰到金属,铁锈开始剥落。不是腐蚀,是消失了。像被抹掉存在。
她愣住。
陆时晏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已到窗口,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
“往下!”
他们顺着检修梯往下爬。沈檀右手不敢碰梯子,只能用左手支撑。掌心光越来越亮,所过之处,铁锈、污垢、甚至油漆,都像被橡皮擦抹过。
但金属也在变脆。
她踩到的一级横杆突然断裂。
沈檀往下坠,陆时晏抓住她胳膊。她右手在空中挥过,光扫过楼体外墙。
混凝土表面出现一道边缘光滑的凹痕。
像被啃了一口。
陆时晏盯着凹痕,眼神沉下去。
他们落到地面,钻进楼后小巷。沈檀右手的光暗了些,但印记烫得吓人。她低头看,印记周围,皮肤底下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在蔓延。
像黑色血管。
“你的手。”陆时晏说。
“我知道。”沈檀声音发哑。她试着握拳,手指不听使唤。膨胀感已蔓延到小臂,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陆时晏拉她拐进另一条窄巷,堆满垃圾桶。他把她推到两个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自己挡在外面。
脚步声经过巷口,没进来。
等了十几秒,陆时晏松口气。他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刚才那光……”
“我不知道。”沈檀打断。那力量像有自己的意识。她想起碎片投射的景象,想起那片蠕动的阴影。
同源。
巷子深处传来猫叫。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绿眼睛盯着沈檀,背弓起来,发出低嘶。
然后它转身就跑。
“它在怕你。”陆时晏说。
沈檀没接话。她看着自己右手,黑色纹路已爬到手肘。皮肤渗出细密的汗,汗是凉的,带着铁锈腥味。
“那个坐标……”她开口,声音很轻,“可能不是陷阱。”
陆时晏皱眉。
“如果是陷阱,没必要搞同步锁定。”沈檀抬起右手,黑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发亮,“这东西在‘唤醒’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坐标是锚点,它在把我往那个方向拉。”
她顿了顿。
“就像磁铁。”
陆时晏沉默几秒。
“所以你现在是个信标。”
“差不多。”
“能关掉吗?”
沈檀摇头。她试过静心法,压不住。那力量像潮水。
巷子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路过,是停下了。
陆时晏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他们调了车。”他缩回来,语速加快,“不能再待地面。得下去。”
“下去?”
“地下管网。”陆时晏指了指脚下,“附近有市政维修入口。”
他带她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井盖前停下。井盖上刻着“市政”,边缘有撬痕。陆时晏蹲下,用匕首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井盖挪开,黑洞洞的入口露出。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下去。”
沈檀没犹豫,抓住生锈爬梯往下。井很深,底下有水流声。落地时,脚下是齐踝深的积水,冰凉刺骨。
陆时晏也下来,反手挪回井盖。
黑暗吞没一切。
沈檀右手的光又亮起来,更明显了。暗灰色光晕照亮周围——圆形管道,直径两米左右,墙壁斑驳,爬满青苔和黑色污渍。积水缓缓流动,漂着塑料袋。
“往前走。”陆时晏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有限。他走在前面。
管道里回声很大。沈檀右手的光随心跳忽明忽暗,照在墙壁上,青苔和污渍在缓慢消退。
不是被照亮。
是被抹除。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时晏回头。
“这光……”沈檀抬起右手,看着光晕边缘。黑暗所及之处,物质的“存在感”在变淡。不是破坏,是更根本的侵蚀。
像橡皮擦。
擦掉现实。
陆时晏盯着墙壁上正在消失的青苔,眉头紧锁。
“你之前用过这种力量吗?”
“没有。”沈檀声音发干,“爷爷没教过这个。这不像‘技艺’。”
更像本能。
或者说,污染。
管道深处传来窸窣声。像很多只脚在爬。
陆时晏举起手机照过去,光线尽处,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很快,但沈檀看清了——半截老鼠尸体,皮毛腐烂,还在动。
用不自然的姿势爬行。
“走。”陆时晏压低声音。
他们加快脚步。管道分岔,陆时晏每次都选更窄、更旧的那条。沈檀右手的光成了唯一稳定光源,所过之处,积水里的杂物、墙上涂鸦、甚至密封胶,都在缓慢消失。
膨胀感蔓延到肩膀。
黑色纹路像蛛网爬满整条右臂。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有点喘。
“不知道。”陆时晏实话实说,“找地方让你缓缓。你脸色很差。”
沈檀感觉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右手光越来越亮,视野却在变暗。像有东西在蚕食意识。
又过一个岔口,陆时晏突然停住。
“这里。”
他指着管道侧面,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像日光灯。
沈檀愣住。地下管网里,怎么会有日光灯?
陆时晏推开门。门轴吱呀作响。
门后不是管道。
是一个房间。
二十平米左右,墙壁刷了绿漆,已斑驳脱落。天花板挂着老式日光灯管,两根亮着。房间中央摆着铁皮桌,堆满纸张和仪器——都是老东西:旋钮示波器、指针电压表、阴极射线管显示器。
显示器亮着。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波形。
沈檀走进去,掌心那团光碰到房间空气,竟然暗了些。像被压制。
她看向显示器。
波形很眼熟。
“这是……”陆时晏走到她旁边,盯着屏幕,“和坐标信号一样的频率。”
没错。
但这里没有坐标发射器。房间里除了一台老式电脑主机在嗡嗡作响,没有任何现代设备。主机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机箱上贴着褪色标签。
标签上印着字。
沈檀凑近看。
【第七民俗文化研究所 - 03号观测站】
她呼吸一滞。
第七研究所。章守拙提过的“废所”。
陆时晏也看到了标签。他转身翻桌上纸张。纸张泛黄,字迹模糊,还能辨认。大部分是观测记录,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
最后一份记录,停在二十二年前。
记录末尾有行潦草的字:
【样本失控。融合协议终止。处理完成。】
下面签了个名,字迹太草,看不清。
沈檀感觉掌心印记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看,黑色纹路已爬到锁骨。
显示器突然闪烁。
波形消失,屏幕变成深蓝。然后,一行白色字缓缓浮现。
老式点阵字体。
【容器稳定性:17%】
【融合协议,待执行。】
沈檀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
掌心传来冰冷的共鸣。不是刺痛,是更深的东西——像骨髓在共振,像基因在低语。她听见了,那声音从身体最深处传来。
在说:回家。
陆时晏也看到了屏幕。他脸色剧变,猛地看向沈檀,又看向这个房间。目光扫过老旧仪器、泛黄记录、墙上褪色的管道示意图。
示意图上,这个房间被标为“隔离观察室”。
“这里……”陆时晏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不是避难所。”
他看向沈檀,眼神里有种沈檀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恐惧。
又像是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