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推了推眼镜。“接应的人。”她视线扫过沈檀左臂的灰白光晕,“上车。地下管网在释放镇静气雾,十分钟内这片区域所有通风口都会喷发。气雾会诱发容器能量共振,让她彻底失控。”
她说得像念报告。
沈檀跪在地上,左臂皮肤下像有水银在蠕动。每一次心跳,那东西就搏动一次。
陆时晏枪口没放。“陈砚知的人?”
“曾经是。”女人拉开车门,“现在选:上车,或者留在这里等气雾。回收队已经在路上了。”
远处荒地边缘,车灯晃动。
陆时晏架起沈檀塞进后座。女人坐进驾驶座,车子悄无声息滑入黑暗。
车里没司机。副驾上放着银色金属箱。
沈檀蜷在角落,额头抵着车窗。左臂的光晕在密闭空间里忽明忽暗,每闪烁一次,脑子里就炸开一片碎片——观测站的屏幕、日志上“处理完成”、还有更早的、浸泡在液体里的模糊影子。
“气雾开始了。”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你们炸开的检修井是第一个喷发点。”
话音未落,沈檀猛地抽搐。
她捂住嘴,指缝渗出血丝。不是外伤,是内脏在震颤。冰凉粘稠的东西顺着空气钻进毛孔,和体内暴走的能量撞在一起。
不是镇静。
是共鸣。
滚油滴水。
“呃啊——”沈檀弓起身,左臂光晕暴涨,瞬间充斥车厢。光晕里蠕动的“空间”清晰可见,正膨胀着要突破皮肤。
陆时晏按住她肩膀。“沈檀!”
她听不见。瞳孔涣散。
女人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废弃厂区。“她进入临界状态了。气雾在催熟她。得找通风系统薄弱点,气雾浓度低的地方才能缓。”
“薄弱点?”
“老陈留了几个‘观察口’,方便近距离记录容器反应。那些地方气雾流动乱。”女人停车,拉开车门,“烟囱里的检修通道,连着管网主干道。爬上去,有一段铸铁管道接缝锈穿了,气雾会漏走一部分。”
陆时晏抬头。烟囱三十多米高,洞口在十几米位置。外壁只有残存的钢筋凸起。
“爬上去?”他声音发冷。
“或者等回收队。”女人扔来两副呼吸面罩,“面罩撑不久。她得靠自己压住共振。”
沈檀推开陆时晏,自己下车。脚刚沾地,左腿一软。陆时晏架住她。
“能行吗?”
沈檀没回答。她抬起右手按在左肩,光晕猛地一缩。她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走。”
两人朝烟囱跑去。女人掉转车头,滑入阴影消失。
陆时晏抓住第一根钢筋。锈渣簌簌掉落。他咬牙发力,脚蹬砖缝往上挪。
沈檀跟在下面。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腿。每一次抬手,左肩光晕就跳动一次,皮肤下那东西几乎要破出。气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鼻腔喉咙,冰凉,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怪味。
脑子里碎片更乱了。爷爷的脸、界碑裂缝、铜钱刻痕、液体里那个“自己”……所有画面搅成尖锐噪音,在颅骨里横冲直撞。
“还有五米。”陆时晏喘着气。
沈檀抬头。洞口像一张嘴。风声呜咽,卷着更浓的气雾味。
她咬破舌尖。
剧痛让她清醒一瞬。右手发力,身体上窜。左手下意识抓向钢筋——
光晕炸开了。
能量脉冲以她左手为中心荡开,撞在烟囱壁上。砖石掉落。
陆时晏低头。“沈檀!”
她悬在半空,左手抓着钢筋。那根钢筋正以惊人速度锈蚀崩解,灰白光晕蔓延过处,金属变成粉末飘落。
左臂皮肤裂开了。
裂口下没有血肉,只有一片蠕动的黑暗。黑暗里有东西在转动,像眼睛。
“抓紧!”陆时晏松开一只手伸下来。
沈檀抬头看他。视线模糊,重影晃动。她张嘴,喷出一口暗红血沫。
血沫落在砖壁上,嗤地腐蚀出小坑。
压不住了。
她闭上眼。右手松开。
身体下坠瞬间,她把最后一点意识集中到左臂——不是压制,是引导。将那股暴走能量狠狠撞向烟囱壁!
轰!
砖石炸裂。不是爆炸,是诡异的崩解。以撞击点为中心,方圆两米内烟囱壁像风化的沙雕瞬间塌陷,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一条铸铁管道。管壁满是锈蚀瘤凸,接缝咧着口子。淡蓝气雾正嘶嘶漏出,浓度比外面低。
陆时晏跳进管道,转身捞住下坠的沈檀。
冲击力让两人滚了好几圈,撞上管壁才停。
管道里死寂。只有气雾嘶嘶声和粗重喘息。
陆时晏撑起身。沈檀左臂裂口还在,但光晕黯淡了。皮肤下那片黑暗平静了些,偶尔抽搐。
“你……”
“别问。”沈檀打断,撑着管壁坐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鲜红。“气雾在变浓。这里撑不久。”
陆时晏抬头观察。管道向前延伸没入黑暗。他眯眼几秒,指向左侧。
“那边。气雾流动有细微紊乱,应该有更大漏点或出口。”
沈檀顺他指的方向看去。管道深处黑暗如墨,但她能感觉到风。很弱,在流动。
“走。”
她扶墙站起,踉跄一下。陆时晏扶住她。两人沿管道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管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弯腰。管壁锈蚀严重,一碰掉渣。气雾嘶嘶声始终在耳,像毒蛇吐信。
沈檀呼吸越来越重。面罩滤嘴发烫,铁锈消毒水味越来越浓。左臂裂口处传来灼痛,不是伤口痛,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东西在啃噬骨头。
幻觉又来了。
是声音。爷爷的声音,苍老嘶哑。
“……檀……别去……底下……不干净……”
她甩头。声音还在。
“……尺……要拿稳……线……不能歪……”
“爷爷……”她无意识呢喃。
陆时晏回头。“什么?”
沈檀没回答。眼神涣散,脚步虚浮。
前方管道突然向下倾斜。坡度陡,管壁湿滑长满青苔。陆时晏脚下一滑,两人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速度加快。管道弯曲颠簸。陆时晏护住沈檀的头,自己背肩在管壁上磕得生疼。
然后,前方豁然开朗。
管道断了。
锈蚀接缝彻底崩开,整段管道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坑洞。两人来不及反应,直接从破口坠下。
失重感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和碎片坠落的哗啦声。
陆时晏在空中调整姿势,把沈檀护在怀里。下落两三秒,后背重重撞上东西。
不是地面。是松软的、厚厚的堆积物,像经年落叶和泥土。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怀里的沈檀没了动静。
几秒后视力恢复。他抬头。
废弃坑道。比管道宽阔,足够两人并肩。墙壁是粗糙岩石,像天然形成后又简单挖掘。岩壁挂满苔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土腥和金属锈味。
没有气雾。
陆时晏松口气,低头检查沈檀。她昏迷了,呼吸还算平稳。左臂裂口已闭合,光晕消失,皮肤苍白得吓人。只是虎口旧疤周围,又浮现极淡的灰败纹路,像蛛网。
他把她放平,撕下衬衫下摆包扎她手臂的擦伤。
坑道寂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规律的低沉嗡鸣。不是机械声,也不是风声,更像某种生物共鸣。
嗡……嗡……嗡……
每一声间隔完全相同,稳定得令人心悸。
陆时晏站起,看向坑道深处。黑暗浓稠,手电光束照不远。光束扫过岩壁时,他顿住了。
岩壁上有刻痕。
人工凿刻的。线条粗粝古朴,毫无现代工具精细感。刻痕组成扭曲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其中几个形状……让他想起沈檀掌心那个眼睛状印记。
他走近触摸。刻痕很深,边缘锋利,像用坚硬石器反复凿刻。岩壁冰冷粗糙。
身后细微响动。
陆时晏回头。沈檀醒了。她撑坐起来,眼神涣散但比之前清明。她看向岩壁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极轻的音节。
陆时晏没听清。他走过去蹲下。“你说什么?”
沈檀没看他。视线穿过岩壁,投向坑道深处那片绝对黑暗。眼神空洞,像看某个遥远地方。
她又重复一遍。
这次陆时晏听清了。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绝不该从沈檀嘴里听到的地名。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