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了整夜,玻璃窗冻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清晨,三号楼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红梅推开苏锦言的门,身后跟着个裹旧军大衣、胡子拉碴的黑壮汉子。
周建设。
“苏妹子。”李红梅声音发紧。
周建设反手关严门,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油皮纸包,搁在桌上。他双手布满老茧,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大柱的立功证明,还有被撤下来的那份名单复印件。”周建设喉结滚动,“方建国那边手脚很快,听说下午就要把最终通告盖章下发。这章一盖,大柱去林场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油皮纸。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红色的连队公章分外刺眼。
“不止大柱。”周建设拳头攥起,骨节嘎吱作响,“一班的老兵林大勇,档案原本评定够格进县城邮局,昨晚连队指导员找他谈话,说后勤处把名额调剂了,让他去偏远公社粮管所守大门。又是方建国批的。”
苏锦言指尖划过纸面。
吃相太难看。
这不是个例,而是成批倒卖安置名额。方建国一个副处长,吞不下这么大块肥肉。他背后,必然盘踞着一整条吸血的利益链。
她一个初来乍到、男人不在家的随军家属,贸然掀桌子,第二天就会被这头怪物连皮带骨吞掉。
不能硬刚。必须借力。
“红梅嫂子,去把门反锁。”苏锦言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信纸,和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内部政策汇编。
“周排长,这件事,我不会出面。你们也绝不能提我的名字。”苏锦言拔开钢笔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周建设急了,上前一步:“大不了我带人去砸他的办公室!拼了这身军装不要,也得讨个公道!”
“蠢货做法。”苏锦言抬眼,目光冷冽,“砸门就是聚众闹事。你一动手,方建国立刻按军纪处置你。林大勇和陈大柱连转业名额都会被褫夺,全家喝西北风。这种粗放的送死行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周建设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吐不出反驳的字眼。
“打蛇打七寸。方建国的七寸,是‘程序’。”苏锦言手腕下压,笔尖落在信纸上,“我帮你们做份材料。你带去给秦团长。”
在这个年代,人们遇事习惯写万言书,哭天抢地讲委屈。这些带着主观情绪的废话,掌权者连看都不会看。
苏锦言要写的,是后世法庭上最致命的武器——证据对照表。
拿尺划线,一分为三。
第一列:转业军人档案信息。
第二列:军区108号《退伍安置评分细则》硬性标准。
第三列:实际分配岗位与政策冲突点。
“陈大柱。军龄六年,前线个人三等功一次。”苏锦言边写边念,声音毫无波澜,“对应108号细则第四款第二条:三等功臣总评加十分,享有原籍武装、公安等核心部门优先双向选择权。”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刘强。军龄两年,机关勤务班,无立功表现。”苏锦言在第三列重重写下,“依据细则,其实际积分未达县级部门及格线。顶替三等功臣拿走武装部名额,属严重行政越权。”
林大勇的情况一并列入。满篇全是最干瘪、最枯燥的条款与数据。
没有任何控诉。处处都是死穴。这种账面造假,连实习生都骗不过,偏偏在这缺乏监督机制的年代大行其道。
周建设站在桌边,死死盯着那几张纸。他大字识得不多,但那一根根竖线比照下来,就像一把把钢刀,把后勤处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带上这个,找秦团长。”苏锦言停笔,将纸对折摊平,“秦团长作风硬派,最护短。看到自己底下的兵被后勤处这么糟践,他不会坐视不理。”
“记住,进门只递材料。秦团长问起,就说几个老兵对着大院墙上的政策通告,自己抠出来的。你们只提‘请求组织复核’,绝不提一个‘告’字。”
交代完毕,苏锦言将材料推至桌沿。
周建设双手接稳,贴着心口揣进内兜。他没多说半个谢字,只是后退半步,站得笔挺,冲着苏锦言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转身跨入风雪。
……
上午十点,集团军作训团团长办公室。
秦刚靠在椅背上,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暖气片烤得屋里发燥,他却觉着心口堵得慌。
每年老兵转业,团里最憋屈。好岗少,退伍多。方建国搞暗箱操作,他听过风声,苦于没有实锤抓手。两套系统独立运作,他手伸不进后勤。
“报告!”
门被大力推开,周建设顶着满肩雪片站定。
“周排长,有事?”秦刚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口浮茶。
周建设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掏出对折的信纸,双手递上。
“团长,一班陈大柱和林大勇的转业安置,连队请求组织复核。”
秦刚眉头一挑。这周黑脸平时活似个火药桶,今天怎么满口词汇规整严密?
放下茶缸,接纸扫阅。
仅一眼,秦刚的视线便粘死在纸上。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诉苦咒骂。
表格清晰,逻辑森严。左边摆事实,右边列法条。军龄换算、立功加分、调剂名额适用条件限制,条条框框咬合得严丝合缝。
《退伍军人安置评分细则》第四款第二条。
秦刚甚至要站起来翻出柜底的原件,才能核对这条细则的具体条款。而这纸上,不仅精准引用,还逐一指出方建国违反的程序漏洞。
这是一份能直接提交给军区政委的立案审查表!
秦刚太了解手下这帮泥腿子。别说列证据链,让他们把请假条写通顺都费劲。
“谁写的?”秦刚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罩住周建设。
周建设背在身后的双手直冒汗,硬着头皮复述:“报告团长。几个老兵对照大院通告,自己琢磨的。”
“放屁。”
秦刚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上身前倾:“这上头的政策引用,比团参谋长还熟!这制表的逻辑,没十几年机关文书底子搞不出来!大院墙上几百条规定,老兵能挑得一字不差?”
周建设紧绷下颌,死不松口。
秦刚没再逼问。重新拿起材料,指腹摩挲着那清秀遒劲的字迹,嘴角忽地扯开一抹冷笑。
不管后头是哪路神仙支的招,这玩意儿,确实成杀器了。
方建国敢把手伸到作训团抢肉,真当他秦刚扛不动枪了。
“小李!”秦刚冲门外吼道。
警卫员推门立正:“团长!”
“备车。带上材料,去军区政治部。我找政委喝茶。”秦刚抄起帽子扣在头上,雷厉风行。
快步走到门口,秦刚脚步一顿,偏头看了眼周建设。
“去查查。”秦刚压低嗓音,对警卫员交代,“周建设这两天去过哪,见过谁。查清楚,这份绝户计,到底是哪条大鱼在水底搅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