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灰气已经浓得化不开。
三头山魈的嘶吼余音还在石壁间撞来撞去,碎石混着灰粉簌簌往下掉,砸在苏辰的肩背上。他浑身是血,左边肋骨断了三根,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手里的刀却越握越稳。灰色的刀气像有生命的细蛇,缠上最后一头山魈的脖颈,只一绞,偌大的兽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精血和生气顺着刀气疯狂倒灌,刀身的纹路亮得刺眼,连带着苏辰心口的灰枝也疯长,根须扎进心肌深处,疼得他浑身抽搐,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成了山魈的口粮。
停了,刀就会彻底挣脱他的意志。
不过半柱香功夫,三头山魈尽数成了地上的三堆灰粉。
风一吹,散得满石室都是,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
苏辰靠在石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血色偏淡,带着点诡异的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沉了不少,灰色的枝桠纹路几乎爬满了整把刀,只差刀柄处一点空白,还在慢慢往手心的方向蔓延。
他能感觉到刀的情绪。
满足,兴奋,还有点……意犹未尽。
它还想要更多。
苏辰心里一寒,想把刀扔开。
可手指像粘在了刀柄上,怎么都松不开。
他抬眼看向石壁上的封印纹路。
原本流转着淡金光芒的太古纹路,已经灰了大半。石台边缘的灰纹像树根一样盘绕上来,离阵眼石只剩半尺距离。刚才喷上去的那口血,像是给了它养分,让它侵蚀得更快了。
苏辰心里一沉。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太古封魔阵,就会被刀彻底侵蚀破。
到时候,里面镇压的噬灵刀出来,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他想伸手去按阵眼石。
刚抬起来一点,浑身就疼得像要散架。
现在这个状态,别说祭阵,怕是刚碰到石头,就先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声音隔着瘴气传进来,带着金丹巅峰的威压,震得石室里的灰气都翻涌起来。
苏辰脸色一变。
玄剑门的人?
这深山老林,怎么会有宗门弟子过来?
手里的刀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身上翻涌的凶气瞬间收敛了大半,连石室里弥漫的灰雾,都跟着淡了几分。
苏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它又来这一套。
故意收敛气息,装成无害的凡铁模样,钓外面的人进来。
钓修为更高、执念更强的宿主。
洞口的瘴气被一股凌厉的灵气拨开,三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为首的老道一身玄色道袍,须眉皆白,衣袂无风自动,正是玄剑门坐镇西境的清微长老。身后跟着两个持剑弟子,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石室里的狼藉,最后落在苏辰手里的刀上。
清微长老的目光在刀身上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不屑。
“原来是柄邪器。”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像滚石一样在石室里回荡,“我说这深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强的邪祟波动,原来是你在这里饲养邪物,为祸山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仿佛苏辰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修。
“不是饲养。”苏辰声音发哑,带着重伤的喘息,“这刀邪性,我是想把它封在这里。”
“封在这里?”清微长老嗤笑一声,拂了拂袖子,“封在这里你还动用它杀生?死了三头山魈,连兽骨都被吸成了灰,这也叫封印?我看你是被邪器迷了心智,分不清是非了。”
他一抬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此刀戾气太重,留着必成大患。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它,带回宗门镇入锁邪塔,免得你再为祸人间。”
话音刚落,一股淡金色的灵气化作大手,朝着苏辰手里的刀抓去。
金丹巅峰的威压彻底铺开,石室里的石壁都在微微发抖。
苏辰本来就油尽灯枯,根本挡不住这股力量。整个人被余波掀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灰色的石地上。
裂渊刀自动从苏辰手里飞出去,落到了清微长老掌中。
他掂了掂,指尖顺着刀身的灰色纹路摸过去,眉头微挑。
刀身入手微凉,沉得压手,却没有预想中冲天的戾气,灰纹黯淡,像柄常年埋在地下的凡铁。
“倒是沉得很,也没传说中那么邪性。”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负,“想来是你修为太浅,心性也差,才被这点微末邪祟牵着鼻子走。”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三道淡金色的禁制符从袖中飞出,依次贴在刀尖、刀身、刀柄三处。符纸刚碰到刀身,就微微泛起金光,牢牢贴了上去,将灰色纹路尽数封住。
刀身轻轻震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像被按住了七寸的蛇。
清微长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玄色封邪布,抖开来足有三尺见方,布面上用朱砂画满了锁邪阵纹,边角还坠着辟邪的玄铁坠。他将刀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横竖打了三道法结,每一道都扣着锁邪印,这才收进储物袋最深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邪物。
“带回宗门,交由掌门锁进镇邪塔底层。”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洞外走。两个弟子跟在身后,自始至终都没多看苏辰一眼。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只是顺路收缴了一件赃物。
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的瘴气里。
石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苏辰一个人,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
心口的灰枝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顺着清微长老离开的方向,轻轻拉扯着他的心脏。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刀的位置,能感觉到刀的情绪——雀跃,兴奋,像看见了新猎物的野兽。那三道禁制符,那三层封邪布,根本没困住它,只是它故意装出来的乖巧。
苏辰捂着心口,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知道玄剑门要遭殃了。
那老道自以为修为高深,还有镇邪塔、锁邪阵,万无一失。
他根本不知道,他怀里揣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等刀慢慢破了禁制,在宗门里醒过来,玄剑门几千弟子,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不知坐了多久,苏辰才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浑身的伤口都在疼,骨头像散了架。
可他还是捡起了地上的包袱。
里面还有周言配的药,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目光又落在石台上的阵眼石上。
黑色的石头还泛着淡淡的幽光,封印阵虽然被侵蚀了一部分,暂时还能撑住。里面的噬灵刀,短时间内出不来。
苏辰松了口气。
至少,这里的祸事,暂时压住了。
他转身看向洞口。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玄剑门在东边,离这里少说也有千里路。
他可以不去的。
刀已经被抢走了,跟他没关系了。
他可以回黑岩城,找周言,找阿禾,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可他心里清楚。
躲不掉的。
这根灰枝扎在他心上,刀走到哪,羁绊就在哪。等刀养肥了,迟早还是会回来找他这个最初的锚。
到那时候,会更凶,更没法挡。
而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几千人,变成刀下的飞灰。
与此同时,拍卖岛观测司算房。
陈砚值夜班,捧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翻着实时数据。
翻到裂渊刀那一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凑过去眯着眼看。
“裂渊刀换宿主了?”他有点意外,“玄剑门清微?这刀可以啊,都钓上金丹巅峰了。”
旁边的同事打着哈欠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就笑了。
“基操罢了。这刀精着呢,嫌宿主养得慢就换个肥的。玄剑门人多势大,够它吃一阵的。等吃空了玄剑门,估计就能摸到丙等线了。”
“不用干预?就任由它在宗门里乱杀?”陈砚挑眉。
“干预啥。”同事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本源烙印好好的,跑不了。养得越肥,回流的时候品相越好,下次拍卖能涨两成价呢。咱们等着收菜就行。”
陈砚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十二万年了,这种邪器换宿主的事多了去了。
反正最后都是拍卖岛的货。
死多少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随手把记录往下一划。
裂渊刀的条目,还是丁等。
备注里添了一句「更换宿主,进入快速增长期」。
轻描淡写的一行字。
没人去想玄剑门的死活。
更没人去想,那个被扔在山洞里的少年,会拖着残破的身子,一步步追过来。
山洞外的山风很大,卷着灰粉打在脸上。
苏辰站在洞口,望着玄剑门的方向。
日头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剩一点血一样的残红。
山路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走得很慢,却很稳。
每走一步,心口的灰枝都扯着疼一下。
像在给他指路。
又像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苏辰裹了裹身上的蓝布棉衣,把领口拉紧。
是阿禾送的那件,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很挡风。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灰了大半的平安符。
布面已经发硬了。
“再等等。”
他低声说。
再等等。
等我把刀带回来。
别那么快,就把一切都变成灰。
少年的背影很快融入暮色里。
身后的枯树林,在夜风里呜呜地响。
像谁在哭。
又像谁,在低声数着。
一个,又一个。
都是刀的养料。
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