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纬上篇》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4326字 发布时间:2026-09-18

高纬


本作人物与事件虚构演绎,非严谨历史。


上篇


“出来。”


睁开眼,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落在枕头上。坐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脚趾头蜷了一下,手撑住墙,墙是凉的,掌心贴上去,撑到一半滑了一下,又撑住,站直了。


“搞快点。”


是母后。脚伸进鞋里,脚趾碰到鞋底的凉。弯腰去系鞋带,手指头捏住带子,绕了一圈,手抖了一下,散了。再绕一圈,还是散了。索性不系了,趿拉着走出去。


“母后……”


“别叫我。换衣裳。你父皇要见你。”


换了衣裳,绸的,旧的,袖口磨了边。手指头在磨边的地方蹭了一下,蹭到线头,揪了一下,没揪掉。走到殿上。


“读了什么书?”


父皇坐在案后头翻奏章,翻了两页,停了。铜盘里油滴在炭上,滋一声。高俨坐在左手边拨狐毛领口,拨一下,弹回去,又蹭上来。


“过来。”


走过去。手从膝边抬起来搁在桌沿上。指尖碰到碗边,碗是热的。缩了一下,又搁回去。


“读了什么书?”


直了直背。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抓空了,指甲刮在木头上吱一声。


“论……”


“什么?”


“论……”


那个“语”字卡在喉咙里。嘴张着。舌头往上顶。顶不上去。


“《论语》。哥哥在读《论语》。”


高俨放下筷子。父皇笑了,看着他:“还是俨儿机灵。”


母后给高俨夹鱼,挑了刺,鱼肉搁进他碗里,筷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一声:“儿你多吃点。你哥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你得多替他担着。”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很快。收回去。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恨。恨自己,恨那个说不出来的字,恨高俨替我说了,恨父皇笑了,恨母后那一眼。恨完了。低下头。


“下去。”


退出去。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回自己宫里,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绣着半朵花,金线磨毛了边。攥着,攥得很紧,指头白了。


早上醒得早。自己穿衣裳,扣到第三颗,手抖了一下,扣歪了。解开重扣,还是歪。指甲抠着扣眼,抠了两下,索性不扣了,敞着领子。


推门。


“殿下。”


“殿下。”


两个太监躬了躬身,很浅。走过去。一个太监凑近了半步,低声说:“昨天琅琊王又得了赏。”另一个笑了一声。没回头。手在袖子里捏了一下,又松开。


去母后那儿,经过一处院子。


“哥哥。”


站住了。脚底下踩着两块砖,砖缝里长了一根草,草被踩倒了。高俨站在院子里拉弓,侍卫搭箭,一箭射在树上。高俨跑过去拔下来,回头。


“去哪儿?”


“母……母后那儿。”


“母后叫你?”


“请……请安。”


“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别结巴。我听着累。”


没说话。手在袖子里捏着,捏住了袖口。恨。恨自己说不出来。恨他听见了。高俨把弓递给侍卫,回头看了我一眼:“哥哥会射箭吗?”


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头在空气里蜷了一下,又缩回袖子里,捏住了袖口。


“不……不太会。”


高俨笑了一声,把箭插回箭筒,箭筒晃了一下,转身走了。


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到母后宫门口。门没关严。


“那个废物。今天又去他父皇那儿。话都不利索。妈的看见他就烦。”


“娘娘。您别气。太子还小。”


“小?俨儿比他小两岁。哪点比他差?”


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搁在门上。门板是木头的,没有凉的。手指头按了一下,门板没动。手指头在门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子。手收回来。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恨。恨她。恨她说的每一个字。走了。


回到自己宫里。桌上搁着一碗粥,粥是凉的,碗是粗瓷的。


“高俨宫里用的是青瓷。”


太监进来收拾,低声说了一句。没说话。拿筷子挑开粥面上那层皮,喝了一口,凉粥从嗓子滑下去。搁下筷子。


下午。


“殿下。今天讲《礼记》。”


崔太傅站在案前,袖子蹭着墨迹,翻开书,念了一段,合上书,书页夹住了袖子,太傅把袖子抽出来。


“殿下。你背一遍。”


张嘴:“君……”


卡住了。手搁在案上,案上摊着竹简。手指头在竹简上抠,抠住一根竹条,竹条上有个毛刺,扎了一下。没松。恨。恨自己。


“君什么?”


“君……”


太傅叹了口气,胡子动了动,把书收起来:“殿下。老臣明日再来。”


太傅站起来,椅脚拖地,嘎一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走出宫门,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墨。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放下手,走了。


天黑了。站在院子里那棵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到箭孔,抠了抠,抠不动,树皮糙,扎手。


那年他不到十岁。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了摸。想死。可他不甘心。恨还没发。他把死留到了最后。他放下手。回屋了。


回屋躺下,看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


闭眼。梦里还是那个家宴。父皇问我读了什么书。站起来想说《论语》,说了三次都是“论”。满桌的人看着我,没人替我说话。回头找高俨,高俨不在。找母后,母后没看我。


醒了。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帕子还在。攥着。


含光殿上。高俨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奏本,一本一本看。站在殿外。


一只手横在身前,是个太监,弓着腰:“殿下。琅琊王在里面批本子。您等会儿。”


站在廊下等着。等了半个时辰。


“哥哥。”


高俨出来了。


“嗯。”


“你来找父皇?”


“嗯。”


“父皇在歇着。你就不用去了。”


看了他一眼,没动。高俨走过来,站在面前,比我矮半个头,眼睛是往上看的:“哥哥。我替你批了一本奏章。并州大旱。要赈灾。”


“你批了?”


“批了。拨了三千石粮。”


“三千石不够。”


“够不够。我说了算。”


高俨笑了一下,走了。


“皇上。南边贡来的冰。”


一只手从门帘后伸出来,端着一只青瓷盘。冰搁在盘里,冒白气。看着,没舍得吃。


门口暗了一下。抬头,一双绣金线的靴子踩进来。


“哥哥。听说你得了冰。”


是高俨。狐毛领口蹭着下巴。


“嗯。”


“哥哥。你有好东西。不给我分?”


“我……”


“你什么?你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你也配吃冰?”


高俨转身走了。第二天,宫里的管事太监被拖走了。站在廊下看着那太监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太监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恨。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白了。没说话。可心里有一句话。那句话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可那句话在。一直在。


去找父皇。


“父皇。儿臣宫里的李太监……”


“我知道。”


“他……”


“俨儿跟朕说了。说你得了冰,不给他分。你没规矩。”


“父皇。那冰是贡品。儿臣……”


“你什么?你是太子。太子该有太子的样子。你连个冰都舍不得给弟弟。你还有什么出息?”


“滚出去。”


回宫的路上经过一处院子。


“哥哥。你看这刀快不快?”


门推开了。高俨站在门口,刀上沾着木屑。


“快。”


“你猜我削什么?”


“不知道。”


“削尖了。扎人用。”


看着那个尖,又看了看高俨的脸,走了。手在袖子里攥着,攥着那把恨。


高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削木头。削的不是尖,是一把刀。他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刀很小。他把刀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晚上坐在床上捏着帕子。门推开了。高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刀上沾着木屑。


“哥哥。睡了?”


“父皇说,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明天围猎。你去不去?”


“去。”


“你箭都射不准。去干什么?”


“父皇让我去。我就去。”


高俨走进来,坐在对面。刀搁在桌上,刀尖朝着我。看了一眼刀尖,刀尖上有一点锈。


“哥哥。你说。我要是哪天当太子了。你怎么办?”


看着他,没说话。手指头在被子里绞着帕子,帕子绞成一条绳。恨。恨高俨。恨他每一次笑,每一次问,每一次把刀搁在面前。


“哥哥。你不用怕。你当你的太子。我当你的琅琊王。只要你乖乖的。别惹事。别跟我争。”


高俨站起来,拿回刀,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你那块帕子。郑儿的吧?”


手在被子里攥着帕子,手指头停住了。帕子的一角露在被子外头,拿另一只手去掖,掖了一下没掖进去,又掖了一下。


“别攥着了。郑儿被母后送走了。你不知道?”


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帕子还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什么时候?”


“前天。”


高俨笑了一下,走了。门没关,风灌进来。坐在床上,手还捏着帕子,捏了很久。帕子被捏出了褶,摊开看了一眼,叠好,搁进枕头底下。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膝上,盯着墙看。


恨。那晚没睡。恨在胸口里烧,烧得手抖,攥着拳头,攥了一夜。


天亮了。


去围猎。高俨骑着马,侍卫递上弓,高俨松缰张弓,连发三箭,一箭射中了鹿。父皇拍了一下扶手:“好!”


坐在马上,手攥着缰绳,缰绳是麻的,有毛刺,攥着,攥得手心出汗,汗渗进麻绳里,手没松。


高俨骑马过去,弯腰把鹿拎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没动,攥着缰绳,马在动,夹了一下马肚子,马没走,又夹了一下,马走了两步,停了。


“殿下。皇上今日不见您。”


一只手横在身前,是孙太监,不知何时到了马前。


“那……那我……”


“殿下请回。”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数砖缝,数到一半乱了,停下来重新数。回到宫里,坐在床上。


“殿下。今天父皇见了高俨。”


太监躬着身,凑近了半步。没说话。


“殿下。明天去不去?”


“去。”


记了一个月,摸清了。父皇早上心情好,下午燥,晚上喝了酒谁都不见。挑了早上,天不亮就去,在殿外等着。


殿外站着个老太监,眉毛往上一挑,往前走了一步,眉毛往下压,退了回去。老太监姓孙,跟了父皇二十年。


有一回去请安,孙太监眉毛压着,退了一步,站在廊下等。等了半个时辰。


“哥哥。”


高俨来了。孙太监眉毛挑起来了。高俨进去了。站在外头,里头父皇的笑声传出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孙太监给我使完眼色,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没人看见,继续走。


有一次走在长廊上,对面高俨来了,往边上让,让到墙根,脚踩在墙根的泥里,泥是湿的。高俨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我。等高俨走远了,才出来继续走。


有一回父皇病了。去看。站在榻前,屋子里一股药味,苦的。父皇闭着眼,没理我。站了一会儿,孙太监朝我使了个眼色,退出来。


父皇躺在床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口,门口空的,又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见。


第二天又去。父皇还是没理我。退出来。第三天再去。父皇睁开眼:“你天天来?”


“儿臣……儿臣担心父皇。”


“你担心什么?你巴不得我死。”


站在榻前,手垂着,手指头缩了一下,缩进袖子里,捏住了袖口。袖口磨了边,线头被捏在手里。


“你那个弟弟。倒是天天来。来了就哭。你呢?你连句囵话都说不出来。”


手指头绞着线头,绞了一圈,又绞一圈,线头缠在指头上,指头紫了,没松。恨。恨他。恨这个躺在榻上的人。


“出去。”


退出去,走到廊下,手指头还绞着线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松了,把线头慢慢解下来,解了一圈又一圈。解完了,线头断了,把断了的线头搁进袖子里,走了。


“哥哥。把你的弓给我。”


“给。”


从架子上把弓拿下来,弓是沉的,包着牛角,递给高俨。高俨接了,弓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我的手空了,垂在身侧。


“哥哥。这个座我要坐。”


站起来,椅脚拖地,嘎一声,走到角落里去坐下来。椅子是硬的,坐下去沁凉。


“殿下。那是您的位子。”


“让他坐。”


“殿下……”


“我说了。让他坐。”


那天晚上坐在床上,没捏帕子,手搁在膝上,攥着拳头,攥了很久。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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