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青牛镇，一行人再没沾过一处村镇。

官道不敢走，驿站不敢投，连远远看见山坳里的炊烟，都绕开。

沈惊雪的话说得明白：“青牛镇一闹，仙宫必得信儿。凡俗的城镇关卡，撒网最是省事；真正难防的，还在后头。”

路，是老白鹿选的。

“贴着地脉的气眼走。”它走在最前，四百年踏熟了这片山岭的性子，“活物的气沉进土里，顺着地脉散，天上的眼睛照不见。”

山路难行，走得却不闷。

团子骑在爹爹肩头上，手里举着半根没啃完的糖老虎，糖稀化了又凝，老虎耳朵缺一只，尾巴也短了，她当宝贝似的拿油纸包着，一天只肯舔一口。

灵兽袋里的崽崽们分了糖雀，嘤嘤声一路没断，火火吃得满脸糖丝，被小风嫌弃地往边上推。

沈惊鸿走在中间，服的药早见了效，脸上有了血色，只是脚步还虚，沈惊雪不许她运灵息，剑也由苏九歌替她背着。她伸手想把团子从苏九歌肩头接过来抱，胳膊刚抬起半寸，经脉便扯着一疼，自己先蹙了眉。

团子骑在爹爹肩头看得真切，小身子往苏九歌脖颈边一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娘亲不抱！娘亲手手还疼，团子骑爹爹就好，爹爹不累的，是不是？”

“不累。”苏九歌侧头看了沈惊鸿一眼，“你这条胳膊，再养些日子。”

沈惊鸿无奈，到底没敢伸手，只踮脚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

老白鹿进了这片山，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嗅一嗅草木，望一望山势。

“鹿爷爷，又咋啦？”毛团蹲在苏九歌另一边肩上，啃着野果。

“这山的走向，我主人当年跟我讲过。”它慢悠悠地说，“过了前头那一重，就是中原的门户了。”

它在落霞岭藏了四百年，仙宫一拨一拨搜山，从没人照见过它的影子。如今轮到它带着这一大家子，从仙宫的眼皮子底下往中原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青牛镇那封最高一等的传讯急报，早烧到了数千里外的仙宫总坛。

九重高台上，符纸化开，凝成一行字。台下长老屏着气念完，念到“妖童”二字，声音发紧，偷偷抬眼去觑高台上的动静。

高台之上光线很暗，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道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她的身份，也要你们来报？”

长老“噗通”伏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属、属下该死。”

“起来。”那道声音淡淡道，“那小丫头一降生在守护人家里，本座就知道了。她在秘境里得了传承、觉醒了灵脉，青龙也早递过话。她是谁，从不是秘密。”

他话锋一转，“这封急报值钱的，是另外三样，她出了秘境，人在哪儿；她身边除了那只刚甦醒的小犼，又多了一头老白鹿；还有，她在往中原走。”

台下无人敢接话。

“在秘境里，空间被那小犼撕得七零八落，本座的手伸不进去，只能由着她修养。”那道声音缓缓道，“如今她自己走出来了，还一头撞向中原的门户，这就叫自投罗网。”

“请宫主示下，宫主可是要亲临？”

“不急。”两个字轻飘飘的，“她如今这点力气，本座去了，一把捏碎了，星海之力也跟着碎，有什么意思？她得活着，得走到中原来，得强到那身力量尽数归位，那才是摘果子的时候。传令四使。”

台下齐齐一凛。

“青牛镇那点废物，吓不住守护人。”他说，“朱雀。”

阴影里，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无声出列，单膝点地，整座高台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

“中原九座门户，本座要她一座都过不去。”那道声音道，“天罗阵给你，锁灵网给你。那只吞天犼能吞天地灵息，你便用网先废了它；那孩子的灵脉金贵，网收着点力道，别伤了根本。人，给本座囫囵着带到面前来。”

“弟子领法旨。”赤影沉声。

“她若不过关呢？”有长老小声问。

“那就逼她过关。”高台上的声音淡淡道，“把话放出去，说本座在中原等她。她总不能带着一家子在荒山里躲一辈子。把九座门户都堵死，本座倒要看看，她从哪儿进来。”

一道流火破台而出，转瞬没入云端，往中原方向去了。

法旨一下，出关往中原的这条山脉，画风就变了。

第三日午后，毛团啃果子的动作忽然停了，背上的毛一点点炸开。

“天上。”它压着嗓子，金睛眯起。

苏九歌想都没想，一手按住肩头的团子，一行人瞬间隐进道旁一道崖壁的凹缝。

老白鹿最后一个进来，四蹄踏地，四百年的灵压一寸寸内敛，连同满身雪白的毛色都压进了石壁阴影里，看上去与一块寻常石头没什么两样；苏九歌反手按上万灵归元佩，微凉的气息铺开，把众人的呼吸心跳一并敛住。

几乎是同时，天际传来几声尖利的禽鸣。

三只灰羽灵禽排成品字形掠过山脊，禽爪上各系着一指粗的传讯铜管，眼珠却不是禽鸟的眼珠，赤红色，滴溜溜转着扫视山林，那是借了修士灵识的“照天鹞”。

鹞影过后，三道剑光自云层里散开，三名月白绣云纹的仙宫弟子御剑分三方，悬在半空，各自探出灵识，顺着山坡一寸一寸地淌。

团子被爹爹护在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衣襟。她大气不敢出，腾出一只小手，认真地捂住了毛团的嘴。

毛团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动。灵兽袋里九只崽崽缩在一起。

一道灵识淌到崖壁前，停了停。沈惊雪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平稳，大小斗法、搜山围猎她见过不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灵识扫过的间隙。那灵识在凹缝外打了个旋，到底什么也没照见，掠过，往前去了。

三只鹞影、三道剑光，渐远。

众人没动。果然，没过多久，那三名弟子在前方一处崖顶收剑落下，像是等着换防，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青牛镇那档子事，宫主都惊动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法旨你们也听见了，中原九座门户全封，最近这座，朱雀使亲自坐镇，连天罗阵和锁灵网都请下来了。”

“锁灵网？”另一个吸了口凉气，“那不是上古困……那东西一亮，灵息都转不动，至于吗，就为一个奶娃娃？”

“奶娃娃？”头一个嗤了一声，“那是上头点名要囫囵的，一根头发都不许伤。你没听说？随行的有只吞天犼，青龙使在秘境里都吃过它的亏，没有锁灵网，咱们上去多少都是添菜。”

“还有一头老白鹿，一个守护人遗种，两个使剑的女修，剑快得邪门，青牛镇的师兄连人家一剑都没接住。搜仔细了，活要见人。”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反正网一落，是龙得盘着。日落换防，这片还得再扫三遍，都警醒着点。”

剑光再起，三道影子分头远去。

崖壁凹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锁灵网。”毛团从团子手手底下挣出来，金睛沉下来，没了半点嬉皮笑脸，“万年前他们围杀星海之主，用的就是这个。网一罩，灵息转不动，我这吞天之口，照样张不开。”

沈惊雪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灵识搜山、照天鹞传讯、九门户封关，这不是寻常搜捕，是布好了口袋等我们钻。”

“绕得过去吗？”沈惊鸿问。

老白鹿缓缓摇头，望向前方那一线山影：“九座门户，座座在天脉的断口上。绕山，山是仙宫的山；飞天，天上有照天鹞。”它顿了顿，“他们把凡俗的道堵死不算，连修行的路，也一并锁了。”

苏九歌没接话，闭目立了片刻，守护人传承里那些阵法心得在心头一页页翻过。再睁眼时，他望着前方，忽然问：“前辈，锁灵网锁的是灵息，那地脉里的气呢？”

老白鹿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微缩：“锁灵网锁天上、锁半空，地脉是它的根……也是它唯一顾不到的死角。可那要贴着地脉钻进去，差一寸，就是鱼撞进网里。”

“有死角就有路。”苏九歌把团子重新托上肩头，指尖在万灵归元佩上停了一瞬，眸色沉静，“前头不管坐镇的是谁，网怎么收的，咱们就让它……收不拢。”

第三日黄昏，一行人登上一道山脊。

团子本来在爹爹肩头打盹，这会儿猛地直起小身子，小眉头紧紧皱起，一把攥住苏九歌的头发：“爹爹……”

“怎么了？”

“前面，凉凉的，一个挨一个，数不过来。”团子声音小小的，小手往山脊那一头比划。她咽了口唾沫，小眉头皱得更紧，“可最高最高的地方，还有一个很烫，烤得团子脸疼。他一直看这边。团子觉得……他在等团子过去。”

苏九歌把她放下来，护在身侧，一行人登上山脊最高处的岩石，拨开灌木，往前望去。

暮色四合。

群山尽头，一道两壁削立的天险横在正中，正是地脉断口、中原的门户。稀奇的是那道天险上头的半片天。

极淡的赤红从两侧绝壁一直撑到天上，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住了整条山隘，连带前后数十里，网丝凡人肉眼底子细不可见，落在这一行人眼里，那一缕缕赤芒正随着某种节律轻轻搏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均匀地呼吸。

网底下，没有关墙，没有兵丁，只有数十道月白身影按九宫方位悬立虚空，阵旗在山风里无声招展。

毛团背上的毛根根倒竖，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声。

沈惊鸿把团子往身后拢了拢，声音很稳，握剑的手却因牵动经脉而微微发颤：“那就是……”

话音未落，天险最高处，赤红大网的正中央，一点火光亮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隔着数十里暮色，那人影其实小得很，可周身流窜的赤芒一道道爬满了半张网，他随随便便站着，目光却像越过数十里山川，正正落在山脊这块岩石上，落在苏九歌身侧那个小团子身上。

一道声音顺着山风送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还带着一点笑：“钦犯苏九歌，妖童，还有那只守坟的老鹿。”

“我家宫主请你们进中原。”

“朱雀在这儿，候着了。”

山脊上，风停了一瞬。团子揪紧爹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那片赤红的天，奶声奶气却很认真地小声说：“爹爹，那个人烤得慌，好烫好烫。团子不喜欢他。”

苏九歌把女儿的脑袋轻轻按进怀里，目光越过群山，与那道赤芒遥遥对上，缓缓抬手，按上了胸口的万灵归元佩。

天罗已落。